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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随笔》:第16《永世难忘的夏天 》
来源:   日期:2012-10-24    点击:

 


编者按:这是从王大可所著《往事随笔》选登的第十六篇《永世难忘的夏天》。

 

                   永世难忘的夏天

 

 

一九六五年夏天,终生难忘的夏天。
      我第一次去到蓬莱镇。我还记得,从牛角沱乘上去遂宁的长途车,途经西泉,潼南双江镇(同车的人指着路旁的一座院落说,那就是杨尚昆的家),铜梁(在车上,远远望去,邱少云纪念碑矗立在凤凰山上,很是雄伟)等地,九个小时侯后,终于到了遂宁。先生在遂宁车站接到了我。由于当天已没有开往去蓬莱镇的班车,只好在一个非常简陋的小客栈过了一夜。当时遂宁好像正在五分11选5一个甚麽会议,各旅馆都被会议包了,一般旅客很难找到住宿的地方,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我们调到一起为止。有一次我带着三岁的儿子去蓬莱镇,路经遂宁,在大街上转来转去,找不到住宿的地方,每家旅店都被会议包了。眼看天快黑了,母子两坐在一家旅店门口,一筹莫展的我心急如焚。儿子却不懂得着急,一个人折着飞机玩,旅店登记住宿的那个妇女也有一个孩子,和我儿子差不多大,缠着儿子给他折飞机,那个妇女这才动了恻隐之心,为我们母子安排了一个单人房。从此,我就不大喜欢去蓬莱探亲(实在是害怕在遂宁住宿),总是让先生来重庆——当然,这是后话。
      到蓬莱镇之前,先生就告诉我,尽管我们结了婚,但是我是第一次到蓬莱,蓬莱中学工会还是坚持要为我们举行一个聚会(因为他的同事们要他“拿糖来吃”)。我就在重庆冠生园买了一大包糖,装了满满一提包。在聚会上,工会主席代表工会送了我们每人一套《毛泽东选集》,还有脸盆,毛巾之类,并勉励我们“读毛主席的书,做革命的夫妻”。接着有人高喊“报告恋爱经过”,我怕先生为难,便卖弄起我的急智来了,我说我们是“他不嫌我丑,我不嫌他黑”——一对没人要的配在一起了。大家哄堂大笑,气氛顿时活跃起来了。大发3d领导宣布特许他放假,而其余的教师则要下乡“支农”去——尽管这是暑假。
      他说托我的福,能够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暑假。
      每天上午,我读书(我重读的好像是他那套有精美插图的《战争与和平》),他画画(他在临摹列维坦的《深渊》)。间歇时,我们听唱片(他有一个老式的手摇唱机),他有美国黑人歌唱家罗伯逊唱的《老人河》《老黑奴》《伏尔加河船夫曲》(而他的墙上,离蓑衣斗笠不远处,就在他的油画架旁边,挂着列宾的《伏尔加河纤夫》——这是当年他在苏联展览馆买的,是苏联复制的),他还有杜拉耶夫斯基作曲的唱片,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电影《幸福生活》的插曲《红莓花开》、《从前你这样》、《丰收之歌》。另外还有《小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纺织姑娘》。这些歌,我们都会唱,所以百听不厌。我还记得我们常听的还有柴可夫斯基的《悲怆交响曲》、有“俄罗斯贝多芬”之称的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七交响曲》、还有《夜歌》(现在翻译成《如歌的行板》)。
       我们这代人简直就是苏俄文艺喂养大的(好像王蒙说过这样的话),五十年代,中共的外交政策是“一边倒”,我们能看的也只有苏俄小说,苏联电影,我们能听的只有苏联歌曲,即使后来我们知道电影《幸福生活》是为宣传斯大林农业政策,鼓吹苏联农村虚假繁荣的片子,但是里面的歌曲还是能长久地感染我们。如今音乐频道偶尔播放苏联歌曲,还是能够极大地震撼着我——尽管现在的歌唱演员已经演唱不出那种味道了。
      今年春节,在中央音乐学院的就读的侄孙女回来看我,把《如歌的行板》输进我的电脑里,我随口哼唱了两句,她惊诧地说:“我还不知道,原来还有歌词!”她更惊诧的是:我竟然会唱!其实,有什麽好惊诧的,我们是苏俄文艺喂养大的嘛!
      那年夏天,先生发现我原来不会识五线谱。事情的起因是,我翻开《约翰•克利斯朵夫》中,罗曼•罗兰用五线谱写的一节开头,叫先生翻译出来,他拿过手,随口就哼出来,我一听,原来是舒伯特的《致艺术》。先生说:“我教你,很简单的!”我说:“算了,你不是第一个教我的人,我初中的音乐老师余兆熙是马可的同学,他教五线谱的时候,我在下面看小说;后来我姐姐又教我,我还是没学会。教来教去,我只记得C调,下加一线唱多。”先生笑了!不久前,我把这些讲给我的侄儿听,他也大笑不止(他们夫妇都是音乐学院声乐系毕业生,现在我们这个城市的一所大学教声乐。前不久,他的妻子在他们学院开了个唱音乐会,他们的女儿就是那个在中央音乐学院就读的孩子)。更富喜剧性的是,前两天,我去看我姐姐,我又提到这事,我的七十三岁的姐姐竟然又用手比划着要教我,还说:“很简单,你看------”我赶忙打住:“算了算了,学来学去,还是只记得到,C调下加一线唱多.”这下,满屋子的人全笑了。
      我和先生除了听音乐之外,也唱歌。应该说是他弹琴,我唱。在校住的老师们大都下乡了,学生也回家了(那时假期不兴补课,学生们自己支配的时间比现在的学生多得多,学生假期也得回家务农。先生他们这所农村中学,年年都有考上北大、清华、人大、中科大的学生。这些没在假期补过课的学生,我看也不见得比现在的学生差)。偌大一个大发3d空空的,无论我们用多大的嗓门吼,也不怕人听见。要知道,那时候广播电台,天天高唱《国际歌》,连轻音乐都是禁区,更不用说是“苏修歌曲“了。我被批判时,有个音乐老师就说我唱《贝加尔湖之歌》是“苏修歌曲”,我说,那是俄罗斯民歌,布尔什维克还没成立时,这歌就有了。结果,会场上一片吼声:“打她的态度,她态度不端正!”你想,还有说理的地方吗?
      我喜欢一首巴基斯坦(有人说是孟加拉)的民歌叫《道路》。歌词很美:
          道路的尽头仿佛在向我招手
          啊~啊~啊~
          它甜美地吸引着我。
          它将引我向哪里?
          什麽命运在等待?
          这种思念日夜地扰乱着
           我那甜美又迷惑的心!
       先生在风琴上弹奏,我轻声唱着,仿佛也在为自己不可知的未来而迷惘。
      晚饭后,我们去游泳。蓬莱镇那条小河叫郪江,清清的,静静的,就在先生那间小房子所在的小山脚下。我们沿着小路慢慢走到河边,然后游到河对岸去。河岸边有青青的草,草地后面有灌木丛。我们就坐在草地上,望着偶尔从河中驶过的木船,船上的白帆总是让我遐想:它驶向哪里,尽头在何方。
  于是我想起了莱蒙托夫的《孤帆》。有一次,我要求先生用俄语朗读,那种音韵美绝不是译文所能比拟的。
        在大海深蓝色的云雾里,
         一片孤帆闪耀着白光!
         它寻求什麽,在遥远的异地?
         它抛下什麽,在可爱的故乡?
         波涛在汹涌,海风在呼啸,
         桅杆弓起了腰轧轧作响,
          唉!它不是在寻求幸福,
          也不是逃避幸福而奔向他方!
         面是比蓝天还清澈的碧波,
          上面是金黄色灿烂的阳光;
           而它,不安的,在祈求风暴,
           仿佛是在风暴中才有安详!
 
    我用中文背诵完之后,他问我:“你写给我的那首诗,也是受莱蒙托夫的影响吧?”他指的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之前,我写的一首诗:
           多少天了,我生命的船只,
         漂泊在人生的大海上,
         如今,听从命运的风的召唤,
         终于驶进这安宁的港湾。
     让我忘却风暴、
     巨浪和礁石,
         别让我想起旅途的颠簸和飘摇,
         赐予我平安,宁静,
         我只乞求你的庇荫。
     让我系縴、落帆、靠岸,
         亮起你的灯塔,
         照亮我最后的途程吧,
         哦,你,我港湾的主人!
 
    我回答他:“你很高兴吧,因为是我先表达的。”他非常庄重地说:“哪里,我读到这首诗,非常难过,它不像一个年轻女孩子写的,倒像一个饱经风霜的中年汉子。从那时起,我就决定一生一世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伤害.”我说:“是怜悯?”他说:“当然不是,是怜爱,兄长对妹妹的怜爱。”之后,我们两人都默默不语,彼此都被深深感动着。
     黄昏时,我们从河对岸游回来(他担心我体力不支,他忘了我从十一岁就会游泳,我还横渡过那条有名的大江,而且我的姿势比他好,他是典型的川江狗刨式-不正规的自由泳,只是速度很快)。回到小屋时,小山上的树影投到窗前。苏联诗人苏尔科夫的诗句从我脑子里猛然跳了出来:
        我忆起小丘上的白杨,
        树枝遮盖着你的小房,
        我愿和你坐在一起,
        直到朝霞明亮-----
  那真是一个诗歌的夜晚。坐在树荫下,我们谈到了普希金,谈到了他的诗体小说《欧根•奥涅金》,谈到了达吉亚娜给奥涅金写的那封信,我又随口背了两句:
             我知道,
                   是上帝把你派来
            保护我
                   直到坟墓的边缘------
       谈到《茨岗》,我又随口背了起来:
                一大群人热闹的茨岗
                沿着柏萨腊比游荡。
                他们今天过夜,
                在河岸边搭起蓬帐。
                自由自在,有天作他们的蓬,
                好温馨的夜啊,有他们和平的梦
    后来,又谈到我喜欢的一个苏联诗人西蒙诺夫。自然谈到了他那首震撼心灵的《等待我吧》——这是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鼓舞成千上万的军人和他们的妻子的诗歌。他有点揶揄地问道:“还背吗?”出乎他的意外,我回答:“能背一些。”
          等待着我吧,
          我会回来的,
          但你要苦苦地等。
          当那凄凉的秋雨
          勾起你心头愁的时候
          当那雪花飘舞的时分,
          当从前线再也没有音讯传来,
             你就和孩子
           围炉共饮一杯苦味的酒。
            ……
          等待着我吧,
            我会回来的。
            我会冲破死神的重重包围
            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但你要苦苦地等……
多年之后,我一个人坐在灯下,听秋雨喑哑地叩打我的窗户,听北风呼啸的时分,我自然想到了这首诗。诗人不是为我写的,但是,它却成了我命运的讖语。
     前年,为纪念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六十周年,中央电视台那位有金属质感嗓音的男播音员,深情地朗读了这首诗。我不禁想到,苏联卫国战争时期,那些浴血奋战的士兵,那些苦苦守候他们的妻子,听到这首诗时,无论是在大雪覆盖的莫斯科,还是严寒的西伯利亚,他们会同时想到亲人,他们会同时看到对方流下的泪滴。即使他已死去,他也永远活在亲人心里。
先生大大夸耀我的记忆力(其实我知道,我有时记忆是不准确的,就像这首《等待我吧》就记错了不少,现在还是按原样写下)。有一次我和先生的侄女侄孙女开玩笑,我说:“凭你们的好记忆去找个好丈夫吧,当初他就是看上我的好记忆的!”玩笑归玩笑,但先生确实非常看重一个人的记忆力,他说过:“记忆力,是一切能力的基础。”他知道我喜欢读书,特别喜欢外国文学,但他确实没有想到,很多诗文我居然能够张口就来。他和我打赌:比记忆力,谁输谁洗衣服。办法很简单。轮流出题目,比如,他说唐诗李白,我就得马上说出一首李白的诗名,他立即说出下一首,我再说出一首------以此类推谁说到最后谁赢。
      他先出题:俄罗斯巡回画派(当时他正在作画),我答:列宾,苏里科夫。他接上:《近卫军临刑的早晨》(这是苏里科夫的作品,我只能接上他的作品),我接上:《女贵族莫诺卓娃》,他:《攻占雪城》,我:《库图佐夫翻越阿尔卑斯山》。他迟疑了一下,没有接上,算输。
       接着我出题:梅塘七人集。他答不上来,算输。我说,我在古旧书店淘到《梅塘七人集》(原书名叫《普法战争七人集》)是三十年代出版的。接着我讲了法国作家左拉在别墅梅塘约请了六个年轻作家,以普法战争为题,各写一篇小说一周后交稿。后来把七人的小说集成一册出版。其中就有莫泊桑的成名作《羊脂球》,还有都得的《最后一课》。
      我这两分优势没保持多久,很快就被先生打得落花流水。而且输的都是我的专业,特别是古典文学,更是一败涂地。
      整个假期,我们乐此不疲。后来竟成了条件反射,有一次,他正拿着一幅油画,我一看立即说:黄角树瀑布。还有一次,他正给我念一篇小说:“德军空降部队到了冰岛首都----”我立马接上:雷克亚维克!声音大得把他吓了一跳。他说:”不比了,再比,你就成神经病了。”
      在以后的岁月里,与其说我们是夫妻,不如说我们是朋友是兄妹,或者三者都是。尽管他没能如我希望的“保护我,直到坟墓的边沿”,也没能如他所承诺的“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伤害”,但是,我们终生都能像当初那样:在真实、善良、美好事物上和谐,也能在日常生活中默契。
      感谢上苍,我曾拥有真爱,我应该知足了!
      哦,一九六五年夏天,我永世不忘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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