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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陈鲁卿老师(标题未定)
来源:   日期:2012-10-01    点击:

 

          记陈鲁卿老师(标题未定)

                                     •龚和忠

 

在一所中学的一幢普通的教工宿舍楼里,住着一对中年夫妇。他们都是本校的高级教师,一个教英语,一个教数学。这类重点学科,近些年来,有的老师开动脑筋,讲课有意留上一手,课后在家里给学生另开小灶,让日子过得滋润一点。这一家是个例外,不见有什么学生光顾,倒是隔三插五的,总有一些比他们年岁还大的人在这里进进出出的。原来,家里还住了两位老人,八十多岁了,是女主人的父母。他们原来也是教师,退休之后,女儿女婿接老人到身边来,就近有个照应。父亲叫陈鲁卿,作了一辈子的小学教师,上门来的正是他早年教过的学生,我也是其中之一。

                                      一

陈老师上我们的课,是远在六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所大发3d叫宝善小学,是王氏宗祠主办的,类乎于他们家族的子弟大发3d。他教自然,仿佛还是级任老师。这自然课内容很宽泛,史地知识也在里面。当时国共战火如炽,他在教室后墙上挂了一张手绘的中国地图,上面标注了好些重点城市。每次上课,都要故意扯到战局上去,说完就让同学把共军的走向插上小纸红旗。日子一久,这红旗由点到线,像叶脉一样在中国版图上延伸,向西南这大片地区直逼过来。当时,他是热血青年,对于时局变化有着明显的倾向。我们呢,天天听大人们闲话国是,对于未来似乎也有朦胧的期待。这样一来,地理方面,辨别方位,阅读地图,山川走向,行省划分摆布,都在小脑瓜里刻画出了一个初步印象,远远超出了教材给的内容;对于政局,无疑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盼望这小红旗尽快插遍华夏大地,眼前呢,就是爱听老师讲课,太喜欢听了。后来我想,要是国民党当时在大发3d也设立党支部,这样放言政治,“妨害民国”,老师的麻烦可就大了,所幸那时这一套还不时尚。
调教孩子,当年的教师似乎不太计较份内份外,他是自然老师,也引导我们喜爱文艺,介绍我们读《哭亡女苏菲》就是一例。这是一首长篇朗诵诗,写的是诗人高兰痛失爱女的人生悲剧。当时很多同学都很喜欢,从头到尾都能背诵。我早上起来,爬上屋后面的珍珠山,在松树林下大声朗诵,读着读着,眼泪就簌簌滚落下来了。就是现在,事过六十多年了,诗的内容我还能整段整段背得出来。这让我开始明白,一支生花妙笔,浇注上了真情实感,就会有撼人心魄的文字流淌出来。
他教我们的时间不长,大概就一年,或许也就一个学期,接着就到昌平小学去了。离开的时候,我们不知道。不见他了,大家特别想念。有一次,好几个同学相约去看他。昌平是当年的名校,和蜀小不相上下。跨进大发3d,我们还蹑手蹑脚的,十分神秘。记得他住在进校门左侧,是楼上一间斗室。房间不大,东西也不多,教具却占去了大片位置。一多半都是他自己制作的,有的也给我们演示过,不过在这儿集中一放,倒像一间像模像样的陈列室。他做了个小玩意儿,印象特别深刻。他在床头,把两段炭棒,端头近靠端头,然后串上灯泡,接上电源。只消用纸捻子的灰烬在炭棒中间短路,它立刻就会自燃。他说这样点火,再不用买火柴了,火柴那阵好像也真的紧俏。电学我们还没学过,原理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只是特别新奇,于是就想,老师要是不离开,把他知道的都教给我们该有多好。知识啊,原来可以这样妙不可言。
他教学上别出心裁,板眼还多。西南财大一位朋友,有一年回自贡来,闲聊中,扯到教育,就提到了陈鲁卿。原来他也是陈老师的学生,地点就是在昌平,那时已经改名解放路小学了,时间比我们晚了十年。他讲了一段往事。 有一天上课时,一位同学拿出一块金光闪亮的“石头”,说他拾到了金子,神秘兮兮的。先生先没多说什么,选择了一个星期天,就让他领着路,把班上的同学带到了那个现场。这是观音滩河边一个岩洞,果然有不少“金子”,还有其它一些沉积层。一堂化学课开始了,他告诉大家,这是硫化铁,不是金子,放在火上一烧,马上就会变黑,还会散发出硫磺味儿来,金子就不会这样。除此之外,他又因地制宜,讲了岩层形成的一些常识,课上得生动有趣,大家特别高兴。末了,还有一顿别致的野餐。当然是事前就作了安排,吃的是学生自带的干粮。有的学生家境不好,什么也没带,他和好些同学就把馒头匀出来,吃得皆大欢喜。一次现场教学活动,既收获了知识,又收获了友谊。晚上回家,学生把“金子”放火炉上一烧,果然如此,信服了,知识就这样镌刻到心里去了。
生活上关心学生的事也有的是,宝善的小学同学方国良,读到中途,就不知去向了。几十年后我们在老师家里重遇,这才知道他当年家境困难,辍学回家。这时先生已经到了昌平。他知道以后,让国良住到他那里去,抽时间给他补课,继续学习。他们由此结下了几十年历久不衰的师生情谊。
经过五、六十年的时间冲刷,学生的记忆里只留下这些零星碎片,更多的教学细节和生活细节则都淡忘了。不过,先生的人格魅力,则随着我们生活阅历的增多,越来越感染我们,滋养着我们,今生今世都忘不了。他的名字常被学生提及,他当日教学的情景也常常成为学生回忆的话题;还有一些同学,只要有时间,有机会,也爱上家里去看望他和他的老伴张老师,和他们聊聊过去。

                                二

他是中师出身,《教材教学法》是他们的专业课程。里面有很多讲究,其中有个“兴趣原则”,强调激发学生兴趣,十分重要。他印象特别深刻,因为他此前的求学经历先在这方面作了铺垫。
他小时读书,成绩并不好。升初中时,只敢报考旭川。当时的规矩,取录的学生张榜上墙。发榜那天,他从榜首看到榜尾,找了一遍,再找一遍,名落孙山了。幸好有个同学的姐姐,是他高小的老师。人家主动帮他扎实补习了一段,第二年一发狠,旭川也不考了,索性报了蜀光。他自觉考得还可以,发榜那天,还是特别紧张,找来找去,已经快撑不住了,才找到了自家的名字,位置却太靠后了一点——倒数第三。
一生成长,初中是个门坎,跨进中学,都会明显醒事一些。他们姊妹多,他是长子,全靠父亲的薪水维持家用,生活过得清贫。他明白父母供他读书不易,开始知道用功了,成绩也有长进。不过,用心读书和醉心读书,还是有区别的,还要经过几件事情之后,才会从前一步跨到后面一步。
1938年张伯苓接办蜀光以后,喻传鉴一度兼任校长。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重庆,却留下两个女儿在蜀光任教。两人不愧来自教育世家,喻娴士既教英语,又教数学,还兼任学生导师;另一个女儿喻娴令是生物老师,陈鲁卿初中时,正好是她上课。喻老师讲课注重直观,经常用学生生活中的现象举例,十分生动。她让学生先观察盆景,那些花草的茎叶总向阳伸展,结果都长成了歪脖子。先看明白了,这才给大家解释,这叫植物的光合作用,印象还有不深刻的吗?当时走读的同学里面,好些人住家很远,只能早出晚归,中午这段时间,留在大发3d里,不免东游西逛,无所事事。喻老师注意到了,她就把实验室,标本陈列室统统打开,让同学随便进出、观看。蝴蝶标本,鸟雀标本,许多飞鸟虫鱼,自然界里要末难得一见,要末可望却不可及,在这里都能仔细端详,一饱眼福。有些时候,喻老师干脆走进他们,一起消磨这段午休时光。她为这批走读生解剖活鱼,一边操作,一边讲解,事过六、七十年了,当时的情景依然还深深留在他的记忆里。
春风化雨,不经意间,喻老师给学生传授了知识,又以人格风范感染了她的学生。
蜀光老师好,像喻老师这样的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套班底;学习条件也好,一经滋润熏陶,他感到大自然奥妙无穷,从此萌发了追求知识的强烈愿望——这不就是兴趣么。有了这些领悟,初中三年,他的数理成绩全面改观,其它学科也跟随着有了长进。
初中毕业了,家里困难,无力让他继续读高中。正好自贡师范开办,当时不搞教育产业化,学生不但免交学费,还提供食宿,他就选读师范,正是大发3d的首届新生。
和蜀光比较,这里的条件差,老师根底薄,讲课不得要领,教学实验设施也更不用提了。这时,好在他有了求知的欲望,上课收获不大,他就自学,看了大量的课外书。当年商务印书馆是王云五先生主政,他编了一套普及百科丛书,名叫《万有文库》,是专门面向中学生的。这套丛书经史子集,文化艺术,天文地理,无所不包,好几千册呢。陈鲁卿陶醉在这片书海里,特别自然科学部分,他一本又一本地读下去,兴趣越来越大,眼界越来越开阔,对知识也越来越痴迷。
那时候,他的兴趣侧重在自然学科方面,语文不怎么样,特别是作文,实在非常一般。生活不是平铺直叙,总会有些“偶然”。有一次作文,命题正好叫“课外书”。老师并不知道,他当时正好沉溺在课外阅读里,谈个几条好处呀,意义呀,简直不在话下。几百字的文章,让他写得洋洋洒洒,头头是道。做梦也没有想到,评阅下来,他得了全班第一。青春年少,谁不好胜呀?何曾料到,一番夸赞的话,激发了他的信心,一下子改变了他对文科学习的整个态度——这又是兴趣原则起了作用。作文从此不再犯怵,往远的说,甚至玉成了他后来的人生建树。这是后面还要另外谈到的话题。
蜀光初中的喻娴令老师让他倾心自然科学;师范一次作文课,又让他对文科课程生发了好感,奥妙都在“兴趣”二字上面。这让他开始明白,兴趣是开启学生心智的钥匙,是他们采集知识的起点。后来人们说,学习的动机是爱党,爱国,是阶级觉悟,兴趣论是资产阶级教学观点,应该彻底批判。陈老师不能够力挽狂澜,独持我见,但在教学中 “阳奉阴违”, 我行我素的情况是有的。他把培养学生的兴趣化于无形,细雨润物。大的方面受了很多牵制,但是,比较而言,他还是更能抓住学生,他的教学总充满了无穷的魅力。
又有一段故事。退休以后,他受聘到体委游泳少年班上课。班主任多年当校长,上语文课,他上自然课。大家配合默契,把全班办的有声有色。班主任踌躇满志,他搞了一次“民意”摸底,让同学推举最喜欢的老师。孩子没有城府,童言无忌,直端端就把陈老师选了出来。体校不大,偶尔老师还得反串,有回就安排他来上语文。说起来是赶鸭子上架的事,却又让他把课上得来孩子们一片喝彩。他们两人交换心得,他说的还是“兴趣”两个字。这是他的不二法门,无论什么课程,首先要让学生喜欢;要让学生喜欢,第一步又得激发学生的兴趣。
人们也有理由说学生先入为主,对他原本就有好感,爱屋及乌。不过今年,老人又以八十五岁的高龄写文章参加《南方周末》讨论学生作文的笔会。这次“越俎代庖”走得就更远了,且看他的主张:
“一篇好的文学作品,有两点最重要。一是想像力,构思奇巧;二是文笔生动,如行云流水,说啥像啥。缺一不可。
“干嘛我们把大作家的虚构捧上了天,说他们奇幻莫测,巧夺天工;又为什么把孩童们的虚构踏入地下,冠之以说谎、瞎编、欺骗等等罪名,甚至与政治、道德品质挂起钩来?我小学时,也被老师指责过,说谎、乱编。这公平吗?这是什么?显然是双重标准。”
说得这么老到,一下就点到了课堂教学的流弊,这还能说是门外之谈吗?

                                 三

他当年选读师范是因为家境困难,当教师也是为了生计。求学的过程,却让他感受到“传道授业解惑”的特别意义,立志与孩子为伍,把三尺讲台当作一生的功业。
最初一段教书生涯非常顺利,他也初尝了教书育人的快乐。情况逆转是在几年之后。政权更迭,新朝新规,在执政党的理念里,人都是工具,最上乘的自然是驯服工具,再不济也不能带刺扎手。按照这个要求,民国过来的人,带了一个“旧”字,一律都得回炉洗脑,伤筋动骨都不够,一定得脱胎换骨。1952年,一场思想改造运动就在教师中开始了。这是第一次整肃,“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尽管不见硝烟,但一派肃杀之气。陈鲁卿自信没有任何问题,父亲小职员,家庭一向清寒;他本人洁身自好,追求进步,连不良嗜好都不沾边,为人师表也无可挑剔。可是运动乃是炼狱,人人都得过关。交代问题直接和参加这场运动的态度粘在一起,总得说点什么不是?他想来想去,此前不到一年,自贡镇反,震慑全市的“三.二五”大逮捕,他一位师范时课桌连课桌的同学被抓起来了。毕业的时候,他担心生计问题,这位同学答应过帮忙他找工作。虽说只是一件从未实践的承诺,再没有份量更“重”的了,于是就把这段经过对组织谈了。这一谈,好啦,无名高地出了名。据说那同学是“中统”。“中统”要给他介绍工作,这就是搞组织发展,于是历史大有问题。证据固然不够,特务定不下来,总该怀疑吧。那年代,捕风捉影的事多了去了。为了稳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于是,特嫌身份一挂就让他挂了二十多年。一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那同学重新在自贡露面,两人话叙当年,这才知道,自从他“交代”之后,组织上六次找他外调,每一次人家都说得清清楚楚,他们当年只是一般同学,找工作仅仅随便一说,既没有付诸实施,更不存在任何政治交往。再说什么都没用,既然是你“主动交代”,就不存在甄别一说,“特嫌”这十字架只好让他一扛到底了。难怪那位“中统”反而怪他多嘴,害得人家服刑都一直不得消停。
从此以后,陈鲁卿消停的日子自然也不多了。运动一来,免不了要重点审查,交代,检查,批斗,几几乎都在预料之中;运动和运动之间干什么呢?那些年,除了正经的劳改劳教之外,国家机器为“问题干部”量身设计,干部下放,各种学习班,农场,名目多的是,既有跨单位的,也有单位内部的。像品尝饭菜一样,陈鲁卿多少都一一体验过。他性格散淡,随遇而安,三下五除二把问题说清楚以后,处理也好,安排也好,任由组织操心去吧。反正命运不能自己操控,只好听之任之。他老伴张老师说,文革那些年,外面闹得沸反盈天,惶惶不可终日,他依旧气定神闲。眼看就要批斗他了,那怕还差半个时辰,他照样抓紧时间睡觉。身子贴床,顷刻鼾声大作。在农场劳动的日子里,“思想改造”他不上心,仗着年富力强,倒把地里的菜蔬伺弄得妥妥贴贴,让大发3d师生得了多少口福,也该算支持了群众干“革命”吧。当然,他以劳动自遣,近水楼台,“瓜菜代”还强过了在校的人。附近的老乡遇到猪瘟,束手无策,他用偏方草药,钱花得不多,药到病除,久而久之,让老乡实证——“读书无用论”是一派胡言,对这位大个子读书人一直没有另眼相待过。二十多年里,也不全是“不务正业”,教师奇缺是我们的社会常态,实在接应不上来,也会安排陈鲁卿上课——控制使用嘛。就是在这种处境下,上了观音滩河边那堂现场课。几年前,往事重提,老师没有感到欣慰,反而一阵心悸:“想想都怕,要是当时发生垮岩,砸伤了同学,还不说我蓄谋阶级报复么?”是呀,和艺术创作一样,教学本是才智与灵感综合发挥的最高境界,“学高为师,身正为范”,一个“负罪之人”,戴枷戴锁,这不叫上课,这对教与学两方面都是最大的亵渎。
无端的罪错被否定之后,陈鲁卿终于以清白之身重新返回了讲台,有关方面也及时地追补给他各种荣誉,跳跃式地连续提升了他好几级工资,但是时间呢?他最为珍惜的二十多年时光,已经悄然逝去,再也追补不回来了。继续教学的时间只剩下不到十年,1986年他退休了。

                                   四

岁月蹉跎,他倒并不特别惆怅。
上世纪五十年代,那时他还在昌平小学。有次他给同学推荐课外读物。记得那是说鸟类的一本小册子。后来检查读后心得,大家都说不好看,多半人都没看完。他这才把书拿来认真一读,确实索然无味,自己都读不下去,更不要说孩子们了。经过更宽泛的了解,他发现许多科普书籍一点也不“科普”,枉自打了一个“儿童课外读物”的名号。于是他就想自己动手搞科普创作。当时怎么可能呢?一则天天忙于教学,实在没有余裕的时间。还有,当时给报刊写稿,要由组织出面推荐,要见单位的公章。他这“特嫌”,想都别想。有次他试投了一篇,结果被退回大发3d,倒成为了他不安分守己,反改造的证据。
古人只是说,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如今年届花甲,“政策”让人离岗,喝茶聊天,棋牌寻乐,悉听尊便,再没人会说你年华虚掷了。可是,他一想起当年的心愿,不免又生发了壮志未酬的感慨,“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啊!
其实,自从当年萌发这个想法开始,他就一直在作准备。结合教学,广泛涉猎自然科学的书籍,理工医农,动植物,天文地理,……无所不包。他挤挪开支,大量买书;新书买不起,就买旧书,折扣书。一个小学教员的工资,还要侍奉老人,养家糊口,紧缩下来点钱,只是杯水车薪,能买多少呢?大量的阅读还指靠着图书馆。学生时他早就盯上了大发3d的《万有文库》,读过不少。公园里有个高氏图书馆,还是民国时间就办起来的。馆长夏君厚,原来是蜀光的校医,为人宽厚,对有志青年关爱有加。借书多了,他与老人结了亡年之交,篇幅大的,人家怕他续借费事,还破例宽限他的归还时间。那些年,除了各种专业书籍之外,专门读了《伊林全集》,还有一位美国科普名家的作品,这些都是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上乘精品。
他决定重续旧梦,退休只是让他另开生面。一下讲台,像一位长途跋涉的行者,征尘未洗,又伏案开始他的创作了。“我决定写童话,以科学知识为题材的童话。”他这样回忆初始那一段:“我自恃有点文学基础知识,说干就干,动起笔来。那时,真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虚构一个故事,糅进某种科学知识,自然就是科学童话了。”接连着给好几家科普期刊投稿。几个月里,先先后后,都被退了回来。反复思索,他首先想起了三十年前在昌平介绍同学们读科普读物的往事,自己分明是在重蹈覆辙啊。后来指导他的老师也这么说:“你以为小孩就那么好糊弄,随便弄个故事,用不了几个字词都行!儿童文学是一块神圣的土地,值得你认真耕耘。”
汉语的词库里,聪明人发明了“急流勇退”这个成语。陈鲁卿没有这份智商,也不是识时务的“俊杰”,他是个一条路走到黑的人。这时,北京鲁迅文学院招函授班,年逾六十的他,想都没多想就报了名。认真函授了一年,因为孜孜不倦,锲而不舍,成绩拔尖,又被遴选入京面授了几个月。
说起陈鲁卿进京,真是不大不小一段插曲。当年参加面授的学子,个个青春年少,风头十足,唯独他,孜孜矻矻,不屈不挠,比吴敬梓笔下的范进先生还大些岁数呢。老师意外,同学意外,就连开水房的老师傅都刮目相看,成为了这鲁迅文学院里一段美谈。
他在面授班里第一篇习作题名《小草》,写一只蟋蟀如何打洞、做窝,如何保护门口那棵小草,舍不得吃掉,后来又如何把小草当伞,给蚂蚱遮太阳,给蝴蝶蜻蜓躲雨……老师看了紧蹙眉头;第二篇叫《钻石的故事》,老师看了点点头,说是可以算作一篇科学童话。“我长出了一口气,头次感到人间的快活,像上西天见到了如来,取到了真经似的。”他后来这样回忆当时的感受。第三篇是《一万年结束战争》,大意是,沙漠之王,利用森林王国里人类的贪得无厌,砍伐树木,破坏大自然,造成人类自我毁灭的悲惨结局。老师看了很高兴,说他大有进步,文章构思奇巧,人物个性鲜明,内容含蓄警策,语言利索,但是还嫌干燥,描写不足。最后一篇是《大自然妈妈的愤怒》,老师终于说像那回事了。他在学业上可说步履蹒跚,一步一个脚印。可是,走到了这一步,他反而没有了开始时那股锐气,自惭形秽,连投稿的勇气都没有了。几年以后,他已经成了多家科普刊物的热线撰稿人,才把最后两篇习作投发出去,分别都被《少年科学报》和《少年百科知识报》刊用了。
退休之后,经过几年历练,就陆续开始向外投稿,十多年里,《少年先锋报》,《课堂内外》,《家庭医生》,《小学自然》等十多家报刊都与先生有过稿约,初步算了一下,正式发表的约有三百多篇;后来约稿均要求电脑打字,先生因为视力老化,学习电脑输入困难,手上还留下了几百篇手稿没有发出去,2005年以后,他的科普童话创作活动才基本停下来了。
不过,人也没有闲着,几十年动脑动手,早已成了惯性,欲罢不能,不搞“创作”以后,他又转向医学知识的学习,特别是中医。而且每有心得,总不肯自家独享。今年初,他又独自整理了一套《常见病中药简易处方集》。他在前言里说:“方剂全从药书中选来。去繁就简,毒药不选,经济适用,无效停服。……凡120方,用时对号入座。此为私人家用,不作传扬。”每遇友朋往访,学生拜谒,他总送上一份,希望对人有所助益。过了些日子,他还嫌文字繁琐,不便记忆,又在尝试把它一一编成口诀,让人使用方便。我最近这次登门,看见先生闭目端坐,口中念念有词,一问才知道,他正是在反复琢磨、精心耕作他这块新的自留地。
我的医学常识几近白纸,不敢评价先生这些资料的价值,只是觉得,今天世人都普遍笃信“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一位耄耋老人不计功利的如此作为,实在令人感动。

                                  五

现在这个社会,吏治不张,人心不古,物欲横流。在这种颓败的世风面前,许多老年人感到力不从心,无所作为,过得十分无奈。“好好过,慢慢拖,一年总有两万多”,于是在麻将桌上送走岁月流年。当然,这种人生选择未尝不是对主流意识的一种感悟或默契。要不然,工会活动,党团生活,一片麻将声声,甚至于公务大计也会在业务麻将里去勾兑。——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那不就是麻雀牌么。
陈鲁卿堪属另类。他没有随波逐流,他有他的追求,他有他的原则,今年八十五岁了,一如既往,依然追求生活中的真善美,和他接触多了,会让人从他身上看到希望,增加对这个社会的信心。
不久前有次闲谈,扯到了环境保护,他说太平洋有个小岛,小得不能再小了。此地污染严重,大量垃圾,没有地方就地掩埋,也不能倾入大海,祸及自身。运出岛外嫁祸于人当然也不行。最后,有人想出来一个“绝招:厂家先出够高额罚金,把这“祸害”推向社会,不论多少,谁买走谁得利,处理的事情自然不在话下了。这个办法立马见效,实现了零污染。说完了故事,他自己对自己感叹不已。他说,放在中国,潜规则太多,此路不通。不如全国硬性规定,大小城市的垃圾处理场和市政府捆绑建设,准定立竿见影。——这个陈氏幽默透出了老人对国是的关切与无奈。此情此景,与六十年前他用小红旗引领孩子时一脉相通。一片赤子之心,昭然如昔。
平反之后,很多人为他惋惜,说如果没有那些挫折,他肯定教中学了,肯定青云直上了。可能固然可能,不过遇到这种话题,他从来听犹未听,不置可否。我想,从他的性格推断,纵使时光倒流,历史不曾发生如许多的倒行逆施,又容他自我定夺的话,恐怕他当初是一个小学教员,如今依然小学教员一个。我的凭据是他对他的老师喻娴令一往深情的仰慕和尊敬,是他已然对学生的倾注和奉献。当教师是他的宿命,这在踏入社会一开始就定下来了。
蜀光校友办的王举孙是他昌平时段的学生。他向老人提了两点要求,一是在蜀光校园网上选发他的旧作,让正在成长的孩子们也受到一点科普滋润;二是在新一集的《蜀光人物》上介绍他的一生。第一点他不假思索就答应了,马上就把几大本作品剪报和收存的手稿交给他去选择。第二个要求却被回绝了。“我算什么人物,普通小学教员一个,而且没有当好。”他说,怎么劝说也不答应。
在陈老师的旧作里,有一篇《爱因斯坦和小女孩》,既不是科技内容,也不是童话体裁,只是一个很短很短的小故事:

住在美国普林斯顿城的大物理学家,爱因斯坦,是个善良淳朴的老人,而且还有一颗未泯的童心。
有个小女孩,下午放学后常到他身边玩,向他谈起许多孩子中间的事,还把做不起的数学题拿出来请他帮忙。爱因斯坦只给她提示一点点,然后就说:
“好了,现在该你动动脑子了,做吧!”
女孩的父母知道这件事后,责备孩子不懂事,不该去打扰大科学家,便牵着孩子去跟爱因斯坦道歉。爱因斯坦笑了:
“没什么,不必道歉,我教她数学,她带甜饼给我吃。我从她那里学到的东西,比她从我这儿学到的还多呢。”

文章该煞尾了。几十年来名家秘笈,收笔的时候,总要插那么一只光明尾巴。我思来想去,陈老师一生平淡如水,明澈洁净,到老依然童心如故,实在“光明”的没有。忽然想到他刻意撰写的这段故事,是否可以看作他人生境界的自我写照呢?

 

“牺牲”的词义古代宰牛祭祀,叫做牺牲,所以两个字都从牛旁。
“给锄头把喂奶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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