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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光校友
他无怨无悔地接过接力棒——忆念哥泽勋二、三事
来源:   日期:2012-06-30    点击:

 


小帮手

   

    泽勋出生于1936年6月初5,排行二十,我和两个弟弟叫他念哥(即二十哥)。他比我大一岁一月,从少年时候起就成了母亲和文姐的小帮手。在南华宫住时,吃水要到河里挑,爬坡上坎有一里路。1952年搬到竹棚子,一条街往往只有一个自来水售水站,家里的水都是念哥挑。
念哥个子不高,身体却特棒,力气大。炳勋弟被同学打哭了,他不依,非要打回来不可,谁叫你打我的弟弟。
    搬竹棚子后,那时烧柴。在竹棚子的石柜台每天都有农民来卖柴。一挑柴论斤卖,上等柴是直径约20多公分、高约50公分的干柴,每100斤1元多。劈柴的力气活我家都是念哥干。念哥劈柴时,小友们常要围观,因为念哥劈柴时那股虎劲令人惊叹。只见他把一筒柴立在朝门口的石板上,双手握住一把约30多公分长、刀背约2公分的柴刀向柴块劈去,直径20多公分的柴块裂为两半,再把一半立着,单手举刀一挥,裂为两半,再一挥又是两半。一捆柴,啪啪啪,就劈了一半。热了,衣一脱,露出白生生的肌肉,再啪啪啪,一捆柴全劈光了。小友们乐了,帮他把柴拣进大箩筐,他把柴刀放进筐里,衣往上一搭,双手一抱, 60多斤重的一大筐柴就搬回家了。小友们说:“好大的力气!”

 

五七劫

 

    1956年夏,念哥考上了重庆大学冶金系。1957年全国反右斗争开始了。妈妈经历了“土改”、“三反”、 “五反”、“公私合营”等运动,知道运动来了有人就要遭殃。这年暑假泽勋还没有回来,是不是他出事了?我那时因得胸膜炎休学在家养病。一天妈妈对我说:“五娃,泽勋是不是出事了?走,到三八巷找你君秀二姐问下。”二姐和二姐夫罗蛰潭都在重大任教,她回家度暑假。到了三八巷二伯家,二姐对我妈说:“泽勋出事了。是怎么个情况我和蛰潭都不清楚,他在忙他的科研未回来。”从二姐处回来,妈把二姐的话告诉了爸爸和亮勋。爸爸知道运动的历害,在工商联学习时,他每天清早就到,端坐在学习班内,一言不发。长哥在市机关干校任教,因不揭发右派李加健被划为“中右”,不久流放西昌盐源农场。
    念哥是右派,是坏人?我们怎么都不相信。爸、妈和我们都不问他是咋回事。怕把他的伤口再撕开,让鲜血再流淌。可念哥看到他最疼爱的小弟弟稷勋参加高考,超出了清华大学的录取线,却没上成清华,心疼呀!他对自己说:“都是我影响了他!我这右派实在是冤呀!能对谁说呢?说了别人相信吗?相信了又怎么样呢?”念哥不对爸妈和我们讲他的冤屈。他不讲,我们也不问。他心中苦。我们也苦,是苦我们的念哥啊!
    1959年我和稷勋弟分别考入重庆建筑设计学院和西南师范学院。这是上天要让我们重温手足相聚的快乐。这年我国已开始闹饥荒,粮、油、肉实行定量。念哥与稷勋两个大学靠近,食堂偶尔有好吃的,他们都舍不得一个人吃,总要端到弟弟或哥哥处一起分享。西师在北陪,要与他们聚一次车费出不起,就相约三个月在重大或重建聚一次,念哥与我和稷勋相约,把前两个月每人2两的糖果票与人换成第三个月的糖果票,这样三兄弟姐妹聚会时,合起来就有一斤八两糖果,我们简直是“大富翁”了。三人一边品尝一边回忆在爸妈身边姊妹相聚的乐事。半个多世纪过去了,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只是,现在念哥不在了。
    1959年的一天,我和稷勋相约到重大与念哥相聚。念哥刚好不在,他同室的好友朱大哥接待了我们。他也打成了右派。我问朱大哥57年反右发生了什么事?他说:“我们这几个右派,说来也真冤枉。那是1957年5月4日,共青团员都到礼堂开会纪念‘五四青年节’。我们几个都是学习很好的学生,对政治都不感兴趣。于是在团员们开会时,相邀到重大亭子中游玩,我们说:团员聚会,乐得我们也聚会,后还照了像。就为此,说我们与团组织分庭对抗,照片上的人全成了右派。”
    1964年我大学毕业那年,还去歇马场钢厂看望了朱大哥,有一个很漂亮的女大学生和他一起,他对我说:“这是我的女友……”我为他高兴,也非常佩服这位女大学生的眼力,她选中的不仅是位才子(县高考第一名),而且还是一位非常善良的人。后朱大哥调到重庆钢铁厂干出了一番事业。
    可是念哥却没有他的好友朱大哥那么幸运,他始终没敢接受爱情。我也曾给他介绍了一个女友,可念哥总是不冷不热,他怕呀!怕什么?怕他的孩子因他的右派身份也成了个小右派!

 

我们爱妈妈

 

    1960年寒假回家,妈妈对我们说:“人老是饿得慌。要是哪天到居民食堂打饭端到一罐多十几颗米的饭(那时对饭的多少最敏感),就高兴得不得了。”我们听着妈妈的诉说,好心痛。念哥就对我们说:“我们寒假在家自己开伙,粮票都交给稷勋统管,每顿每人只吃2两饭,油也省着吃,省下的都给妈妈留着。”三个大学生一个中学生每人每月粮食定量30斤,都由稷勋弟统管,二弟炳勋负责买最便宜的菜,由三弟做饭菜。三弟很能干,为了大家能吃饱,就在每人每顿只吃2两粮上动脑子,菜稀饭、菜包子、菜烩面轮着吃。一个假期下来,四个儿女硬是给妈妈留下了几十斤粮票。稷勋得水肿病学院发给他的一斤清油两斤糠皮粉(米糠打成的粉,原是农民用来喂猪的。),可宝贵啦,他一点没动,全给妈妈留下。妈妈有粮票了,饿得慌时,一月也可买一、二个高级饼吃了,有粮票了,可买几把干面在家,爸妈晚上饿了,也可下一碗来吃。
    1960年七月,念哥大学毕业分到自贡市邓关高压阀门厂搞电炉炼钢,后又调威远钢铁厂搞转炉炼合金钢。
    我记得有一年暑假妈妈对我说:“泽勋休假,遇到荀慧生到自贡演出京戏《拷红》,荀扮红娘。票价很贵,我舍不得。他知道我最喜欢看戏,硬要陪我去看。戏到是很地道的荀派,唱腔、手势、眼功还有服装都绝了,就是荀慧生太老了,他扮演红娘跪在地上被夫人拷问,扮夫人的是他的学生,当拷问结束后,要红娘起来,而这个60多岁的‘老红娘’ 荀慧生起不来了,扮夫人的赶快去扶他。这与剧情不合,哪有夫人扶丫环的?”
    我笑了,不好说什么。妈妈的点评内行,就是太认真,荀慧生一个老头子扮红娘已经不容易了。但我却对念哥爱母之心所感动,那么贵的票,为了妈,他都舍得。

 


无形的接力棒

 

    我们陈家的孩子都孝敬老人和父母,兄弟姐妹和睦相处,相互照頋。在我们家中,有一根无形的接力棒,也在悄悄地无形地传递着。我家6个兄弟姊妹,除长哥一人参军,五人都是解放后上的大学,单靠爸一人的工资是盘不出来的。于是就有了文姐织布养家,长哥交出工资和转业金。二人相继结婚生子后,1960年夏,念哥大学毕业就接下了这根无形的接力棒。家里还有我和两个弟在上大学,不仅要他供,他还要抽出钱来照顾老妈和小昆。
1963年夏,三弟稷勋大学毕业了,他主动分担了炳勋上大学的费用。可是念哥一点也没有松下他肩上的担子。他又主动管起了因病休学的我、小昆和身体越来越差的妈妈。1964年我也大学毕业了,每月留20元作伙食和零用,交30元给妈统管。
    1966年初,妈妈病逝。念哥在家作主,要我、炳勋、稷勋把钱都拿出来统一使用。他给文姐和她的女儿陈虹买了飞机票。那时飞机票可贵呀!只有县团级以上的高官才配坐飞机。长哥交通不便赶不回。我们都疼文姐。妈妈喪事办完后,大家陪姐姐到公园、游泳池玩耍散心,那时自贡没有什么地方可玩。
    1967年初夏,西昌武斗,长哥带着大女安莉、小儿陈虹到我家躲武斗,昆明武斗也厉害,又是炳勋接大陈虹到我家。那时陈家的孙辈安莉、小昆及大小陈虹四个都齐聚我家,老爸乐,我们也乐,两个弟弟未婚,自然都聚集在老家竹棚子,那是我家最欢乐的时刻。暑假,长哥、我和举孙就领着四个孩子到威远钢厂念哥处玩。念哥天天都给我们买好吃的菜。有一天,威钢食堂卖大肉包子和卤肉,排起了长队,驻厂的军宣队(文革中派驻军宣队接管革委会)也一同就餐。肉和包子端上桌以后,念哥给每人一个包子,要大家自己夹卤肉吃,却忘了给只有两岁的小陈虹夹卤肉,这小家伙急了,大声喊:“大家吃,大家香,个人吃了打‘镖腔(指拉稀)’!”全食堂笑声一片。我们赶快给他夹肉。
    军代表可乐呀,走过来,一下抱起小陈虹,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我叫小陈虹。”
军代表问:“谁叫大陈虹呀?”
    “我姐姐叫大陈虹。”
    军代表抱着这可爱的胖娃娃亲了一下,小陈虹说:“我爸爸也有胡子!”又是一阵哈哈大笑。45年过去了,那难忘的一餐我和举孙仍记得。可是再没有这样温馨的一餐了。
    妈妈病逝时,我和举孙已结婚一年,没有小孩。那时我们都年轻对孩子的事也没太在意。可念哥却很着急,趁兄弟姐妹大多在时,五分11选5了家庭会,主张帮姐姐养大小昆后送还姐姐,让长哥和淳嫂的二女陈弈过继在我和举孙名下,要炳勋到盐源与淳嫂商议,嫂子頋姊妹之情忍痛答应了,淳嫂说:“淑琼不会做家务,我带到3岁就送来。”
    1968年春节,淳嫂应诺来了,此时小弈刚三岁。小女孩苗条可爱,胆小,老偎在妈妈怀里,生怕被人抢去。
    举孙看着可怜,对我说:“淑琼,算了吧,分开她母女,好可怜啊!”抱小弈一事作罢。
    1968年春节,昆明武斗升级,文姐回家生孩子。3月16日,就在我家对面的妇幼保健所她早产了一男一女的龙凤胎。接生的是我们的好友潭俊华,她把两个孩子洗干净过称,说:“每个都是4斤2两,大双旺点,小双平点。”
    姐姐可高兴呀,对举孙说:“你要哪一个?”
    举孙说:“我要眼睛大的那个女孩!”
    就这样,姐姐的一个女儿走进了我的家,后她又给我们添了一个外孙。我的家就成了一个完整而幸福的家了。这都要感谢姐姐、姐夫,还有力主给我们抱养一个孩子的念哥。

 


血色的记忆

 

    1969年春节前,我和举孙专程到威钢邀念哥回家过春节。念哥说:“生产任务很重,怕不会准假。”回自贡后,我俩心神不宁,老想这么体贴我们、爱我们的念哥能回家过年。于年前两天,发了封假电报,称:“父病危住院速回”!心想念哥接电报后以此为理由好请假。没有想到电报转到这个山沟沟的威钢邮电所已是大年三十了,那天所里过年了,电报无人送。这一耽误却出大事了:
    1969年大年初一,念哥上早班,他是给转炉配合金粉的技术员。威钢设备很落后,配合金粉要等约2米高、直径约1米5的转炉升起后,那时钢花飞溅。配合金粉的技术员就要从远处把5公斤一包的合金粉,按钢水比列一包接一包扔进转炉。这就要求扔得准。这天念哥不知啥原因心一慌,两包合金粉没扔进炉口,又补扔了两包。转炉起动把钢水浇铸完后,炉身正慢慢摇正时,念哥赶快跑下炉坑去拣两包未扔进转炉的合金粉,这是很贵重的,如不拣回出炉渣时就要烧毁了。而就在那时,行车工想早点回家吃汤圆,把装料包装满料后,急忙用一个带勾的大铁链一勾就开动了行车,到转炉口时,转炉还未摇正,料斗在炉口一撞,600公斤的料斗脱勾了,一下正砸在埋头拣合金粉的念哥的腰上,妈都未喊一声,就死了。当天中午威钢派人赶到我家,告之这一噩耗,我晕倒了。举孙开具了文姐和稷勋的地址要威钢赶快发电报,便与我赶往威钢。在一间小屋里,躺着我们的念哥。和他生前一样,戴着黑边眼镜。举孙端来一把椅子,想抱念哥坐在椅子上,让我们和他照最后一张像。抱念哥时,举孙哭了,原来念哥的腰被砸断了,肋骨和大腿也砸断,人没法坐直,他哭着喊出了声:“念哥呀,念哥……”我也哭晕了,回想念哥一生,33岁就这样走了……真惨啊!
    念哥的好友,清理了泽勋的遗物:一块上海牌手表,14元2角钱。没有银行存折。
念哥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了父母和我们兄弟姐妹。

 

尾声:我把“改正公函扔了!”

 

    文姐、炳勋、稷勋等相继赶到威钢后,我们住在招待所一间大屋里。文姐五分11选5了家庭会,讨论的结果令威钢人大感意外,因为我们一致请求威钢军管会和革委会,不要起诉肇事者,希望对他免予刑事处分。我们的考虑是:如果是故意杀人,我们一定要追查到底。可这是一个苦命的产业工人好不容易拉扯大的孩子,因无心之过而攘成的人命。把他抓起判刑,出了气,念哥能活过来吗?既然已死的人,不能再生,何苦又要毁一个青年、毁一个家呢?!
    开追悼会时,人山人海,都要为泽勋送行。
    姐姐在会上说:“我的好兄弟,弟妹们的好哥哥,一生为人光明磊落,人们敬他,我们爱他……”
    威钢的老人说:“陈技术员,好人!”
    人活在世上,被人称为好人,就行了。好人,不是任何人都有资格当的啊!
    1979年,重庆大学发函到我家,称:“1957年将陈泽勋划为右派是错误的,现予改正。” 

    咋打成的右派只字没有,他们没有依据呀!那时他们就是这么整人的。
    念哥牺牲已10年,爸爸妈妈也死了,一纸空文有何用?我把它扔了! 

 

注:1稿5200字。2稿4950字。


2012年5月7日于蜀光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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