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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光校友
一个蜀光学子的悲喜人生 作者:何 平
来源:   日期:2012-01-30    点击:

    我出生于风景秀丽、历史悠久的盐都——自贡,1962年考上蜀光中学。1970年离开蜀光中学后,我经历了上山下乡、知青上大学的成长过程。1976年我从哈尔滨船舶工程学院毕业,之后服从祖国的召唤,来到大巴山脉崇山峻岭之中的一家海军“三线”国防厂。由于对英语的酷爱,我被安排在工厂科技情报岗位,其职责是根据中国海军武器系统发展的需要以及工厂科研、生产的需要,搜集英、美、苏等国海军武器系统发展的新水平、新动向、新成果等情报,为领导提供决策依据,为新武器的研发、生产提供指导。站在深山老林环绕的封闭工厂,我举目四望,那周边仅一平方公里的狭长区域,便是我参加“三线”建设的生活空间。放眼四周,那巍峨的高山,山间那逶延崎岖的小径,没料到它正预示了我将要前行的曲折人生。

    我首先遭遇到婚恋的延宕和波折。由于“文革”和上山下乡的耽误,我的生命年轮不觉已近三十,加之我相貌平平,不善修饰,又疏于打扮,陡然间发现我已面临择偶的困难,命运已把我推入“剩女”的尴尬境地。屈从于“老姑娘”的窘迫和习惯势力的压力,我无奈、违心地凑合了一桩不幸的婚姻。既然是违心,它就势必要走向破裂,我最终还是选择了分道扬镳。没想到在往后的漫长岁月,离异的阴影却始终幽灵般地跟随着我,使我只身一人饱尝了人生的磨难、生存的艰辛。当年山沟里物质匮缺,生了孩子缺奶,我只得起早贪黑地用石磨推豆浆。厂区和家属区相距5公里,每日下班,为了尽早接回幼儿园里翘首盼娘的幼儿,我竟每天都奋不顾身地抢先挤上工厂班车。一次不慎我的右手被车门砸破,血流如注,但即便流血受伤也不能停歇,因为一个单亲妈妈没有停歇的理由,那嗷嗷待哺的儿子和饥肠辘辘的肚皮是没有商量的余地的。那时,厂区一星期卖一次蜂窝煤,遇到家里缺煤即将断炊的时候,我得翻山越岭去3公里外挑煤……。

    “三线”岁月那山路泥泞、凄风苦雨的日子已经让我深感生存的艰辛了,而那特殊年代中道德缺失的人际环境更加令我窒息,我身临其境地感受了人心的险恶,见证了人性的丑陋。

    事情是这样开始的:由于我生活于错误的婚姻及每日为工作、生存而不停忙碌的多重折磨中,工作的压力,尘世的奔波和辛劳,加之身心的疲惫和顿挫,难免身体免疫系统受创,不慎患上一般的妇科炎症。工厂职工医院替我作妇科检查的,是一个缺少医者仁心的女人,明明是普通的妇科疾患,被她误诊不说,还不怀好意地外泄,再经一级一级的放大,刹那间我那普通疾病便变成了比“麻风病”、“艾滋病”更为可怖的“恶性传染病”。这一耸人听闻的“爆炸新闻”,顷刻间便在那孤陋寡闻的偏僻山沟引发了一场毁人名誉、置人死地的轩然大波。我在偏远的山沟独自一人承受如此巨大的屈辱和精神折磨,我的嘴唇在哆嗦,我的心在颤抖,恐惧和悲哀使我的身心处于生与死博斗的边缘。当我跌跌撞撞正要走向永恒的另一世界的刹那间,儿子的身影在我的幻觉中陡然闪现。与我朝夕相处的稚嫩、幼小的儿子哟,你失去了妈妈将会是多么的无助和可怜!恍惚中我看到了儿子期盼的目光,他在不断哭嚎着向我爬来……儿子需要我,儿子在呼唤我,我不能死,死是懦弱的,是不负责任的。我要坚强,我要挺住。我不死,我要活,我要与儿子相依为命!母亲是没有任何理由逃避养育幼儿的责任的。小人负我,我不能负人,更不能有负于儿子。

    当我正处于谣言冲击波的“波峰”之时,有幸得到一次赴京出差的机会,于是便去了《北京医院》,我要弄明白自己的病。一位妇科专家为我检查,确诊为一般妇科炎症,两瓶“洁尔阴”即很快治愈了我的所谓“恶性传染病”。身体的患疾虽已消除,但心灵上的创伤却久久难以抚平。

    多少往事早已淹没在漫漫岁月的沉沙之中,唯独那一段难以忘却的遭遇是那样的刻骨铭心,它让我的青春生命经历了一场罕见的暴风雪的袭击,使我饱尝了比“疾病”本身还要痛苦数倍的精神折磨,为了“保护职工身体健康”,我被限制到公共浴室洗澡,限制参加公共场所的活动,甚至不能与人握手与交谈。我的四周闪现着无数猜忌、恶意的目光,以及让人心碎的肮脏语言……那情景着实让人毛骨悚然、胆战心惊。那个冬天,是我一生中最使我寒栗的冬季。

    当痛苦折磨着受伤的灵魂,我总爱登高远望,去凝想宇宙的浩瀚,去远眺那巍峨的群山,和那山顶上的苍松翠柏。它们不断历经风暴雨雪的冲刷和摔打,却从未被摧垮反而日渐壮大,从未显颓然反而愈见挺拔。我逐步进行自我心理调整,渐渐地不再惧怕无聊之人眼下的闹腾了。我相信阳光终将冲破黑暗,为了儿子,为了生存,更为了事业,我必须忍辱负重,韬光养晦,以常人无法想象的坚韧在荒山僻壤中劳其筋骨、苦其心志,披星戴月、流泪流汗,去争取那时来运转的明天。我要坚强,绝不退缩;我要抗争,绝不趴下。

    即便在我一生最为苦难的岁月,我始终爱岗敬业,手握外语这一犀利的工具,顽强坚守荒僻山野的科技情报园地。与工厂沸腾的制造车间相比,情报园地那默默无闻的艰苦耕耘始终是排在次要地位的,欲有所建树,需要的是耐得住寂寞的清苦,需要的是艰苦大发3d和默默奉献,以及丝毫不计报酬的挥洒心血。尽管有人相继调离,辗转回家过上温馨的日子,而我这位柔弱的单身女性却心静如水,依然含辛茹苦地坚守岗位。即便是在“误诊风波”甚嚣尘上的日子,我也始终安心扎根“三线”,以坚忍不拔的毅力不断耕耘科技情报园地。多少载冬去春来,为了心中的理想,我甘愿当一名拓荒者在茫茫荒原中披荆斩棘,甘愿作一个农夫在密实、艰涩、枯燥的文字土壤中春播秋实。

    我终于无数次揭开了那蝌蚪形文字所隐含的巨大宝藏,再小心翼翼地剥掉其外壳,进行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的分析研究。就这样,我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呕心沥血,为国防科技情报事业施展才华。我的一篇篇论文、译文犹如一朵朵科技之花、一束束智慧之果相继在国家级刊物上发表,为祖国的科技振兴,为建设强大海军添砖加瓦。我的代表作有:《微分硫化测定法——一种用硫化仪直接记录对数硫化等温线和硫化反应速度的方法》、《基于微处理机的减摇鳍控制系统的设计》、《美海军潜艇舰载电子海图性能的首次演示》、《水面舰艇减摇鳍微机控制系统综述》等,这最后一篇论文被列入中国船舶工业总公司、国防科技信息联合会优秀论文。这正是一个“三线”人在与大巴山呼啸的风雨搏击中,用赤诚、青春和生命泼洒出的人生豪迈之志向,抒写的人生激昂之篇章。

    我终于盼来了改革的春风、开放的春雷,盼来了云开雾散的艳阳天。我所在的“三线”工厂,以其高科技的尖端产品跻身于重庆工业之林。随着企业搬迁,我结束了那段凄绝的人生经历,迁离了那块爱憎交织的、磨砺我、锻炼我、激发我的深山老林。脸上镌刻着山风的痕迹,牵着儿子的小手,我走出了边远的崇山峻岭,汇入了繁华都市的滚滚红尘。伴随着改革开放春潮的涌动,我的命运展现了一个向上的急剧拐点。

    时逢直辖良机,古老秀美的山城重新焕发了崭新的青春容颜。正当年轻的直辖市豪情满怀地阔步走向未来之际,我赶上了激动人心的时代。美好的事物点燃了心灵之火,蕴藏在心底的缕缕情怀破茧而出,张开了自由飞翔的翅膀。终于有一天发生了浪漫的故事,奇迹般地迎来了我那迟到的春天。正是那奇妙的蝌蚪形文字,牵引我来到了期盼已久的Mr. Right的身旁……。

    他博学多才,精通英语,和蔼可亲,真诚善良,是一位舰船行业成就斐然的情报专家,亦是我敬慕的老师。我们曾经在国防科技情报的同一领域内攻城掠池,有相似的“三线”经历和共同的价值观念。他是我理想中的白马王子。临近知天命之年,我方才满意地收获了迟到的爱情。幸福美好的生活伴随着金秋岁月,这一切足以补偿我那二十年艰难挣扎的疲惫和漫漫苦旅,足以愈合我那心灵深处的伤痕。

    2003年金秋, 我终于从简陋、狭小的蜗居搬进了时代新居——一个庭院绿荫式的家。清晨,柔和的晨曦透过窗户把我从睡梦中轻轻唤醒;夜晚,躺在床上能看到繁星点点和月出月落……这就是我的新家, 我的港湾,我的伊甸园。

    我的先生紧跟时代的发展步伐,从事高科技项目多年。他业务水平颇高,工作经验丰富,经常对我所从事的科技情报工作进行有益的指导与辅佐。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我提供不同场合的语言实践机会。我终于从长期无人问津、默处一隅的单独耕耘中走了出来,频繁参与了同国外专家面对面的技术谈判、交流,参与了对外国海军的技术培训等多项外事活动。

    爱情为我注入了生命的动力,我变得青春、活泼、朝气。过去默默无闻、胆小怯弱的我,变得意气风发了。我参加了工厂举办的演讲比赛,获得好评;我参加了全厂职工长跑比赛,获得第一名;我参加歌咏比赛,获得热烈掌声;我参加了首届渝北区器乐比赛,获得嘉奖……由于有了先生的热忱相助,在我那片辛勤耕耘并倾注了青春年华与沥沥心血的土地上,又不断结出累累硕果。我收获了沉甸甸的喜悦,它让我沉醉,让我百感交集。

    我的小提琴,是我夕阳岁月中最心爱的乐器。我用指尖按压琴板,用琴弓抚摩琴弦,那时而高亢时而深沉的美妙音符便从那恰似剖开的一半鸭梨般的琴身中飘溢,让人如痴如醉。小提琴陪伴我,享受了心灵的滋润。当清晨的阳光洒满大地,我欣喜地重拾儿时的爱好,拨弄起小提琴。我背着它出入广场、社区、公园等场所,去为喜爱唱歌的人们伴奏。那些激越动人的音符,撩拨起人们的心弦,又把我们勾回到那逝去多年的激情燃烧的岁月。有了情感丰富、美妙动听的音符相伴,我的夕阳生活注入了甜美的音乐元素,增添了高雅的艺术享受,展示了晚霞的人生魅力。

    回忆往事,我从蜀光走向我的追梦人生,经历了传奇般的曲折与变迁——从故乡到异乡,从悲伤到欢乐,从边远山沟到繁华都市,从焦虑恐惧到安宁平静,从纠结于心理底层的愤懑到直抒胸臆的酣畅,从破旧蜗居到都市新寓,从知音难觅的焦灼到爱情滋润的美满,从奋力撑起共和国的脊梁到解甲归田后的悠闲惬意……我曾经有过荣耀,但更体验了太多的磨难。上帝是公平的,生命遭受过冷酷残忍的磨难,最终迎来了风光无限、魅力四射的夕阳人生。

    进入花甲之年,我更加深切地关注社会的改革与人性的进步。在那特殊的年月,那道德的荒蛮,扭曲的人性,无碍于人类的进步。当善良的人们遭受苦难,泪含满眶、默默无语、心碎片片之时,谁不渴望人间的真情和社会的良知?谁不渴望周遭的人际环境远离情感的沙漠、仁爱的荒原?我希望五湖四海的人们能把身边的每一个人当作一个珍贵的生命体来尊重,来理解,来关爱;我希望我们的子孙后代能摒弃民族的劣根,免除人为灾难造成的恐惧,远离偏见与恶意,嫉妒与诽谤,远离尘世间的一切波诡云谲。在这片古老的神州大地,人人享有善良、真诚、平等的人格尊严和灿烂阳光,心灵得以健康的舒展,享有美好、欢愉的生活。我衷心期盼由美好的心灵和真、善、美构筑起来的文明和谐社会,使中华民族人人尊重生命,享受爱的阳光,人性向善,到处充满仁爱的光辉。

    我是幸运的。能在蜀光中学接受全面的中学教育,从此走向波澜壮阔的人生。一个蜀光儿女有了这样的人生底蕴 ,无论时世艰辛,或是命运多舛,他(她)必定会顽强生存,生命繁荣,在农村会种庄稼;在工厂会爱岗敬业。是蜀光播撒在我心田中的知识和情趣的种子,最终在荒僻的山野找到了生根的土壤。虽然经历过身中散弹的踉跄,身负坠入谷底的创伤,但我始终热爱生活,直面人生,最终我走出了情感的沙漠,驶抵阳光明媚、温馨幸福的彼岸。

    如今,我退休了,退休亦是人生的收获季节。我有一生辛勤劳作的铺垫,成就了我退休后的充实与成熟。花甲之年,我成为了重庆市老年大学的学员。我从过去一个默默无闻的“三线”人走向了人生开放的大课堂,从城市边缘走向了重庆市夕阳红的大舞台。在这里,我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老年朋友,我们在老有所学、老有所乐、老有所为的氛围里学习感兴趣的科目,享受快乐学习,不断丰富我们的夕阳人生。我喜欢摄影,用镜头来刻画新时代、新风貌,用图文并茂的创作来表达我的理想与追求。我和老年朋友们还参加了英语口语班,在奇妙的世界语言王国里,敢于随意表达思想,敢于“脱口秀”。我要敢于登上夕阳大舞台,展示一个中华巾帼老太的异样风采。

    我深知,我的生命已不再年轻,只要心中的精神源泉永不干涸,只要阳光始终温暖心窝,便定会迸发出美丽梦。为了我的梦想,我要进一步开发自身尚未挖掘的潜能;为了我的梦想,我要向生命顶点发起最后一次勇敢的攀登;为了我的梦想,我要为生命的交响乐谱写最激昂的乐章。

    当夕阳照耀、晚霞满天之时,一位六旬老太开垦着因特网上的一片博客处女地。她与时俱进、勤劳、好学,时而键盘交流,时而萤屏抒情。她脚下那坚实的土地就是她的精神旷野,耕耘的是似水流年,灌溉的是自剖自白型的语流,所施肥料则是老年的成熟与蔼然的智慧。从城市到乡村,从南方到北方,从低谷到高山,又从山沟到城市,她脚踏实地经历着垦植与收获的喜悦,心随劳动的节奏有力地跳动,精神和肌体一起享受着劳动的乐趣,享受着大自然母亲的淳厚深情。看哟,在那条曾经布满泥泞荆棘的路边,现已开满心无尘埃的美丽花朵;在那曾经沉触的谷底,也绽放着稀世花卉。她耕耘着、收获着、忙碌着、快乐着,乐此不疲,欣喜地走向生命的远方……                                              

 

                                                                             2011年3月13日写于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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