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蜀光校友> 蜀光校友>
蜀光校友
张映碧:断鸿声里,立尽斜阳
来源:   日期:2011-11-10    点击:

断鸿声里,立尽斜阳

—— 忆谢韬卢玉伉俪二三事

 ·映碧

 

 

2009128日,卢妈妈走了,离我回国只差了6天。当我从一位蜀光校友发来的电子邮件中得到这一凶讯的那一刻,心里顿感空荡荡的。发了一阵呆,才缓缓上了楼,从一堆即将打包的礼物中抽出了那条咖啡色的长围巾(旁边是一包送给谢先生的瑞士巧克力)。围巾足有八、九英尺长,但托在手中却感到轻飘飘的。我原以为这个冬天卢妈妈能用得上的,当她日日行走在去医院看望老伴的途中,可以用来包她的头、她的肩。启程时我决定还是带上它,这毕竟是我给卢妈妈最后的礼物,就是烧也要烧给她。

忆起卢妈妈和谢先生,一年多前与他们初次见面的情景仿佛就在几小时以前。那还是北京奥运会期间,其时我正赶写《Salt Road --- the Forgotten Odyssey of Zigong in WWII》(《盐路 --- 二战中被遗忘的自贡传奇》)中孙明经先生去自贡的那一章,正在写这位中国纪录片创始人1938年是如何拿着财政部长孔祥熙的亲笔信,从重庆先坐了汽车,又坐了滑杆去我家乡拍《自贡井盐》的那段往事。当时我曾多次打电话去烦孙明经先生之子、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的孙健三教授。同父亲一样,健三先生也是位自贡通,他7岁就跟着父亲放过无数次《自贡井盐》,一说起自贡来如数家珍。退休之后还与自贡盐史馆馆长黄健先生等人合作,著有《遍地盐井的都市》一书。有一次健三先生在电话上问我:“哎,你知道谢韬吗?”我说是那位为《遍地盐井的都市》写序的谢韬吗?“是,是他。那你知道谢韬救过你们自贡盐史馆的事吗?怎么,不知道?嗨,你写自贡,不能不写谢韬啊!”就这样,健三先生成了我们的牵线人。如果说我与谢先生的相识是《盐路》引来的缘分,我与卢阿姨的相知则始于一盆兰花。奥运会闭幕不久我登上了回国的班机,我于一个炎热的午后如约登门拜访谢先生,想得到第一手资料,看看谢先生到底如何救盐史馆的。

那天米寿之年的谢先生还专门来电梯口迎我,当他领着我进了家门,我便把手上捧着的见面礼呈给了谢夫人。

“卢阿姨,这盆花,送给您的!”当时我还叫她“阿姨”,手上捧着一盆开得粉粉艳艳、桀骜不逊的蝴蝶兰。

 “啊,这花真漂亮!” 卢阿姨是大嗓门,操着一口“川普”对我说:“来,摆桌上摆中间!”她手一指,我那盆花便风光耀眼地上了饭桌。屋里有了鲜花,顿时明快了许多。

“我老伴是成都人,”谢先生说一口纯粹的自贡话,久违的卷舌音。“上次我们通完电话之后呐,我就在想,这个张映碧,她跟张小波会不会有点儿啥关系?”

“没有,我跟他没有关系。只不过,三百年前是一家!”

张小波是家乡的一位大盐商,据说朱德当年来自流井避难,还多亏了这位红色盐商的鼎力相助,才化险为夷逃离了自流井。这些事,不写《盐路》我是不会知道的。走过客厅时,我留意到墙上挂着周总理的像,谢先生便说:“这幅总理像不是一般的总理像,这是我女儿在“四五运动”中,从天安门广场上抢救出来的。来,沙发上坐!”

刚坐定,卢阿姨端来了冰镇豆奶,新沏的普洱茶,还有一盘亮晶晶的葡萄。“来,喝茶,吃葡萄!谢老今年88了,他耳朵不太好,你说话大声点!

谢先生是性情中人,他一聊起故乡的高山井、正街、读书的培德教会中学、教过书的蜀光中学的事来便越聊越起劲。我来之前曾细读了网上有关谢老的生平、他那篇“只有民主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文章,以及欧美媒体(如华盛顿邮报等)对该文的评论文章。西方观察家认为谢先生在文中提出的“瑞典模式”首次为中国何处去开了一剂良方,他们也认为是这篇文章导致了胡锦涛首次访问瑞典,这之前中国头号人物从未踏上过这一隅欧洲国家的土地。幸好我做了功课,那天谢老侃侃而谈、频频出招时我尚能勉强接招;何况我们是老乡见老乡,又有蜀光情结,结果初次见面的气氛竟像是他乡遇见了故知。

谢先生正讲得起劲,卢阿姨却打断老伴,说:“你去睡个午觉,睡完再慢慢说。”

“没得事。今天我高兴,没得事的!” 谢老接连摆手。

于是卢阿姨提议我讲讲自己的“业绩”,好让老伴边听边休息。而我呢,偏偏还没有什么“业绩”可讲,只得简介了一下自己过去做了什么,以及此次来访的目的,然后也加盟卢阿姨催谢先生去午休。见老伴还是不肯走,卢阿姨只好拿了一叠照片过来,坐在我身边的长沙发上,把上面的朋友一个个指给我看。这一招很灵,谢先生一个人坐在单人沙发上,看不着照片,只好闭目养起神来。

“喏,坐在轮椅上的这个是余光远。余光远你晓得嘛?”

“我还真不知道。”我答,自知孤陋寡闻。

“她是学航空的,又在美国住了18年,她哪里会晓得余光远!”冷不丁地,谢老睁开眼来,为小老乡两肋插了一把刀。

“你不要说活!你给我闭上眼睛,养你的神!”卢阿姨冲老伴喊了一句,接着她声音软下来,转过脸来跟我继续介绍道:“这个余光远,他是搞马列主义理论研究的,在国内还很有些名气!但是现在,他脑子不行了。这个就是她夫人。这一个呢,是李锐。你晓得李锐不?”

“当过毛主席的秘书?”

“对头!你看,墙壁上这幅字就是李锐写的,他抄我老伴的一首诗。”

于是我便起身去读墙上的两幅字。都是谢老写的诗,李锐抄的那一幅是谢先生为钻石婚所做情诗,另一幅是谢老自嘲颇有些的“逍遥诗”,卢阿姨说是自贡老乡王怀安抄的,就是他和江华主审的江青。谢先生大约怕我念不断句,就把两首诗都念了一遍,念完便打起哈欠来,于是被卢阿姨趁机赶到房间里午休去了。

卢阿姨和我则继续看照片:“这是我,这是他。这个是海婴,鲁迅的儿子,这个是他夫人。这几张都是那次我们跟海婴他们一起去成都耍照的。”

照片上的海婴很精神,个子高高瘦瘦的,花白的头发齐肩,手里端着一架相机,和婉地笑着。我心中闪过鲁迅先生的遗嘱:孩子长大,不要去做空头文学家或美术家。正想问海婴是做什么的,卢阿姨却问我:“你哪天回自贡?海婴25号在北京办摄影展,我们要去,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明天就回成都。”

卢阿姨一算,说“明天是24,你机票买了吗?买了?那就算了,飞回来太麻烦了。下一次吧。”就差两天,便再也无缘与谢老夫妇一同去看海婴和他的作品了。

 

照片看完,卢阿姨说我刚回国,现在美国正半夜三更,于是安排我去客房里午休。她把普洱茶端进客房时,胳膊下还夹着一堆书报。其中有一期她主编并自费出版的《往事微痕》;两本家庭相册(一本是孙儿的结婚相册);一篇60年代大饥荒的调查文章,新的估计一共饿死了约三千六百万人;一篇写宋庆龄晚年的文章,她七次上书毛泽东,毛主席的批示:她是民主革命的同志,社会主义革命跟我们不同路。另外还有两本辛子陵《千秋功罪毛泽东》,上、下册,一翻开是谢老写的序。回想起来,卢阿姨当时拿这堆东西给我看一定是想叫老伴多睡一会儿。

午休之后,谢先生又精神抖擞地谈起了自己大起大落的人生;谈他与钱学森想合伙办而“告吹”了的一所大学;谈他的忧虑和他那篇颇有争议的文章;也谈他信奉的“女权主义”,还有鲁迅的“精神胜利法”是如何支持他度过了10年秦城大狱以及最艰难的改造岁月。不知不觉中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其间女儿小玲回来了,寒暄之后这位资深记者便跟着母亲进了厨房。不久,那边传来了锅铲炒菜的声音,客厅里越来越香喷喷的,提醒我他们该吃晚饭了,我该走了,虽然我本上的问题还大都没有着落,但好在谢老夫妇几天后也要回自贡一中(前身培德女中)参加90周年校庆。谢先生是培德校友,而我是因为写《盐路》的缘故,很费了些功夫才找到了培德创始人Laura Hambley (中文名汉正礼,她碰巧还教过谢先生的音乐课)的侄女Ruth,从而得到了这位曾在家乡自贡传教38年的加籍传教士一本珍藏的家书,以及当年她见证日本飞机轰炸自贡井盐基地的日记和照片若干。同时,我也作为中间人促成了Ruth一家四口来自贡一中参加校庆这次回国的日程安排主要是回来做志愿者当翻译的。

跟谢先生约好到了自贡再谈的时间地点之后,我便去厨房与卢阿姨和小玲告辞。卢阿姨一手擦着汗,一手把着围裙问我:“你爱吃苦瓜炖肉吗?嗨,反正你是一个人回国的,一个人吃饭多没劲啊!”

一想,一个人吃饭是没劲,再说跟谢先生的话也没谈完,我便爽快地答道:“好啊!很久没吃到苦瓜炖肉了!”事后也觉得自己太“美国化了”,连稍微的一点推辞都没有。看我留下,谢先生倒高兴地说:“你通过了!”

“我通过什么了?”

“今天,你不仅通过了我这一关,你还通过了卢阿姨那一关!老太太从来没留过来家里采访我的人吃饭。你是第一个!”、

“真的吗?!”我高兴坏了,没想到自己冷不丁的当了一个No.1

“真的。老太太是个好人,她看我今天高兴,她也高兴。老实说啊,你来之前,我脑子里一直有一个问号。这个张映碧,她是学工的,她为什么要来写这本书,差太远了!今天你来一说,我就通了。这本书,值得写。这件事,值得做!我呢,也是没办法!这几年找我的人太多了,所以必须见个面,审查审查。你懂吗?”

小老乡点了点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通过了谢老夫妇的“政审”。

晚饭是一桌子的家常菜,刀工口味都很见功底。卢阿姨专门为我做了一道韭黄香干炒肉丝,她说美国的韭黄太贵了(大约七美元一磅),他们夫妇在儿子小庆去普林斯顿做博士后时曾在美国生活了半年,由此可见卢阿姨连一顿饭都做得这么有心。谢先生一直在说话,吃得很少,他说胃动过一次大手术,不能多吃,却不住地夸老伴的厨艺:“文幼章(James Endicott,前加共总书记,谢先生夫妇的老朋友)的儿子Stephen来川大教书,有一次带了全家人来做客,吃过妈妈做的菜,相当满意!”现在回忆起来,我便想起一句西谚:Love starts with stomachit’s a short cut to heart (爱情是从胃开始的,因为从胃到心有一条捷径。)

然而,卢阿姨对老伴的爱情还远远不止于胃,因为她爱上的不是一位普通人,而是年仅34岁就被伟大领袖钦定为“胡风集团的骨干分子”的“现行反革命分子”。谢先生进秦城大狱时卢阿姨才31岁,这位曾经跟随“小谢”(周总理是这样称呼谢先生的)一起战斗在红岩村,后来又随他一起转移去了延安的老革命,反右时却因与丈夫划不清界限而被开除了党籍(谢先生自己的党籍却奇迹般地保留下来)。1966年初,当谢先生出狱之后被发配回自贡老家继续改造,卢阿姨凛然选择了从北京迁去自贡,陪伴在盐史馆搞卫生、拉架车的“反革命”丈夫左右,在盐都一呆就是13年。

一中校庆期间,我与谢老夫妇继续访谈。上次在北京我领略了谢先生非凡的口才、韬略,这一次我发现卢阿姨记性比老伴还要好。她简直就是谢先生的“数据库”,许多细节都是经卢阿姨提醒、补充,老两口拼积木似地还原了往事说给我听的(见“素面相见--- 与哲人谢韬先生谈天说地”)。现在看来,这些采访很及时,颇有“抢救”的意思。因为我从他们记忆深处挖出来的东西不是一般的东西,而是写在纸上,便有可能是具有某种历史意义和公众意义的东西。几次访谈之后,我更意识到了自己是在跟两个高贵灵魂对话。举例来说,1955年当胡风因“30万言书”被党报点名批判之后,有的人落井下石,也有人“躲瘟神”般地躲着胡风夫妇,而谢先生却在党报批判胡风的当晚,带着夫人敲响了胡风家的门。此举在当时一些识时务者看来极不明智,但用我母亲爱说的一句话 ---“看一个人好,一件事;看一个人歹,一件事。”---来评判,是人杰与否,关键时刻,一件事,够了!

 

2008年是我母亲的本命年,也是四川人的一个凶年。5-12地震发生时夺去的生命以万为单位来计算,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数月之后,这场灾难也缩短了我母亲的阳寿。十月中我还在自贡采访、调研,那时母亲至少看上去还好好的,11月底我再次踉踉跄跄地赶回去时她还是走了。为母扶灵之后,返美之前我又登门去拜访谢先生和卢阿姨。这一回是谢先生当听众,听我细细道来母亲是如何阴差阳错地成了一位汶川地震的间接受害者的。听完之后,谢先生说“唉,才72岁。照现在的人来说是走早了,但是放在过去呐,也是喜丧了。”

我不言语,但我的眼睛在说:谢先生,我“喜”不起来。

“人都有这一天的。现在你妈妈走了,就把卢阿姨当妈妈吧。把我这里当你自己的家。下次再来北京,就住我这里!

“好。那从今天起,我就喊卢阿姨卢妈妈。” 

“好,我这个老头子也跟着老太太一起沾光!”事实上,每次沾光的都是我。

大约想冲一冲我的郁闷吧,谢先生找出一本书来。他翻到某一页递给我说:“唉唉,给你看一张照片。我年轻时追过的人!”

丽人照是一张典雅、标致的脸,三、四十年代的发式、衣着,头微微一侧,回眸一笑,颇有大家闺秀加知识女性的一种很特殊气质。

“她是金女大中文系的学生。怎样,你觉得怎样?”谢老笑眯眯地问我,口气中有一种少男的迫切。

“相当不错。那你为啥子没追上?”我也强装笑脸,不想让谢先生的扫兴。

“嘿嘿,这个问题,后来我也问过她:你知不知道我那时在追你?她说,知道,但家里不同意。为什么不同意?因为我那时跟共产党走得很近,给她看出来了,她家里那一关通不过。”谢先生还说了一些“她”的情况,我却忍不住打断他:“谢先生,你在家里公开谈论初恋情人,就不怕卢妈妈听见了生气吗?”说着,我还指了指厨房。

“没得事,老太太不会生气,因为她是在她之前的!”谢老指指书上的“她”,又指指厨房,口气还很理直气壮。这事我后来跟小玲提起过,她说妈妈和家里人都知道爸爸的这一个“她”。看来这个家很西化,连感情问题上整理得这么有序,这样的老两口在中国恐怕并不多见。

那天,我第一次谈及了《偶然尘》的写作计划。其时他已读过我的“萍水之交已如此,朝夕相处何以堪”,且知道了“百岁书约”就是我一直紧赶慢赶的《盐路》。但丧母以来,这本英文书便“卡”住了。我感到再也无力写英文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写本中文书来献给妈妈、献给汶川大地震的所有死难者,然后再回来写《盐路》。

“这个很自然,”谢先生说。他又问我中文书可有头绪,书名有了没有。我一边说着头绪,一边写了书名给谢老看,还着重解释了‘尘’字:“活着是‘滚滚红尘’的‘尘’,死了之后是上帝说的‘来与尘,归于尘’的‘尘’。”

“这个书名起得好!我喜欢。”

“那我这本书写好之后,您给我写个封面吧?”

“可以,写封面简单;我还可以写个序,序里再写首诗,怎样?”

“太好了,谢谢谢先生!”后来我也讲了这本书的主题是探讨人生中的一些偶然事件与一个人命运和归宿的关系。因为母亲突然去世,我一下子感到很困惑很迷失,所以想通过写这本书来理一理头绪,来看清这一类偶然事件究竟是如何让一些本来是朝东走去的人,最终却阴差阳错地走到了西。  

 “其实啊,这是一个古老的哲学命题:看似偶然的东西,并非偶然。我年轻的时候呐,也遇到过的。我原来是想考化工的。那时日本人来了,青年学生都想科学救国。但是,考大学之前我遇到了一个算命的。那个人很有些本事,他直说给人看相是骗钱的,不过有一点他把我说动了。他认为我学化工,没出息!为什么呢?因为中国当时的化工只生产两样东西,一个是肥皂,一个是雪花膏。他说你搞一辈子,就搞这两样东西,挺没劲!我一想有道理,后来就没却考化工,改了哲学。”

“幸亏你改了哲学,否则中国就没有谢韬了。”

午饭照例是卢妈妈和小玲主厨,几碟精精致致的小菜,卢妈妈还专门为我包了大馅抄手,他们仨吃的是小玲包的,馅小多了。细微之处,尤见家风。饭后谢先生兴致极好,他竟换了一身轻装在客厅里为我表演了一场“武功秀”。几个亮相做得相当帅气,有一刻他还“杀!”的一声,一个单剑冲刺,单腿点地几秒钟纹丝不动。待谢先生收了势还原一个松鹤昂首,这才笑眯眯地问我:“怎样?”

“没得说!真漂亮!”我竖起了大拇指,仍然强作笑脸地对挽住我的卢妈妈夸奖道:“你家老头子,真是文武双全!”

“他年轻的时候,做得才好看!他很会些武功,真刀真枪,什么都来!”

卢妈妈这句话是有凭有据的。我曾读过谢先生的一篇文章[1],回忆他和60年风雨同舟的故友李慎之的若干往事:国共和谈破裂后,胡宗南攻打延安,大敌临近,中央决定兵分两路:毛主席带一部分人留下抗敌,刘少奇带另一部分人东渡黄河转移去山西临县。而谢先生、卢妈妈所属的新华通讯社归刘少奇管。当新华通讯社的精干部队随刘少奇迅速转移之后,留下了一百多号也组成了一个大队;都是些老弱病残、妇女儿童(这些人里有韦君宜、有瞿秋白的女儿、女婿)由李慎之当大队长,谢先生当大队书记。总部只派了两个战士各带长、短两条枪,便要这两位书生全权负责这队人马的安全转移。人生地不熟,言语又不通,“小谢”跟老乡打交道得边说边打手势,最后竟给他弄来了“一百多匹马儿和毛驴,还有部分车辆”。撤离时,延安正值隆冬,卢妈妈带着大儿子天舒,从陕北到山西的一路上还要负责照顾孕妇,历尽了千辛万苦。谢先生在文中写道[1]

事后谈起来,许多人都不相信,(他和李慎之)两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名牌大学毕业生,教书先生,居然能带着这支老弱病残的队伍,在北国凛凛寒冬中翻山越岭,安全到达了目的地. . . . 提起这段往事,我只想说明慎之与我,包括当年到延安的大批知识分子,无论是牺牲了的还是活着的,无论是升了官的还是被打成了右派反革命的,都曾经舍生忘死、备受艰辛、真心实意地为建立自由民主的新中国,贡献过自己的青春年华. . . .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这队人马经历了九死一生最终与大部队汇合之后,谁也没料到等待他们的却是一场整风运动:一查成分,二查历史,三查立场思想。而在那个年代里投奔延安的知识分子中,没几个是苦大仇深的,都是有一点家底的人。结果谢先生说“整风把大家都弄得灰溜溜的[1]。”虽然这个“三查”运动还不过是小试牛刀,建国后几年一次的政治运动将以更猛烈的火焰,企图吞灭一大批如谢老那样没有丧失独立人格、坚持独立思考的精英人士,无视他们是否曾经是共和国的功臣。

 

 

3457岁是一个人最有创造力的岁月,谢先生这一段人生却是在牢狱或是在劳动监管中捱过的。然而,他仍然说“不必悲观”;理由是他这辈子跨越了两个世纪,还赶上了五次革命[2]:生在旧民主主义革命的尾巴上,参加的新民主主义革命、社会主义革命,卷入了历史怪胎的文化大革命、还见证有改革开放的革命,所以没必要悲观。我想,谢先生的精神上的“不必悲观”应该还有另原因:他有卢妈妈这个坚强后盾啊。卢妈妈的不弃不离,还有她亲手搭起的避风港犹如一个诺亚方舟,任世道风雨飘摇,一家人风雨同舟夫妻俩一同从此岸渡到彼岸,早已互为存在。难怪小玲后来说:“我妈这辈子,最津津乐道的一件事,就是显摆我爸!”老还小,我觉得卢妈妈是有资格夸夸老伴的。就像那天“武功秀”之后,她指给我看壁橱里几张两人的照片,言辞中那份愉悦和率真又可爱又可敬。毕竟,那是一位妻子忠贞的爱情所能修成的正果,也是卢妈妈在到达了彼岸之后所“挣来”的欢欣。 

然而,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们夫妻双双精神抖擞的样子了。

过元旦跟谢老通电话时,他还吩咐我:“你的书要快点写哦。我今年89了,年龄不饶人啊” “你下次回国,一定要把数学家带到家里来耍!”春节期间,我几次电话打过去,那边都没人,等接通时却是卢妈妈。她一听是我,顿了一下,才用平静的口气说道:“我跟你说啊,谢老中风了。”我听罢大吃一惊,卢妈妈便仔仔细细地讲述了老伴中风、被送进医院的过程。

夏天时,我如约把怀东带去北京的医院拜望谢先生。虽然事前卢妈妈打过招呼,我还是惊讶谢先生不认识我了,只是偏了头来盯着我看。卢妈妈让我握着他的手,说:“你喊他!用自贡话喊,把他喊回来!”于是我便喊啊喊,大声说着家乡话;有一刻,也就两秒钟的时辰,谢老看著我笑了,仿佛他记起了什么 --- 记起了我吗?在谢先生的高干病房说一阵话,卢妈妈才对我们说她也在这里住院。我们问她得了什么病,她说:“这次体检,发现我胃上面长了一个囊肿。”

“囊肿,有多大?”我问

“没得事。你看,我今天就出院了!”

稍后卢妈妈说我现在搞写作,她要介绍“一个名人”给我认识。于是便带我和怀东去了她自己的病房,把同房的病友、萧乾先生的夫人,翻译家兼作家的文洁若阿姨介绍给我们认识。日后文阿姨还真就如卢妈妈所希望的那样,曾帮我修改过6篇《偶然尘》的样稿。那一天我们帮卢妈妈拿了东西出院,送她上了的士时还真以为她的病痊愈了,没事了。直到两天后卢妈妈让儿子小庆和天舒请我们吃晚饭,才从他们那里侧面了解到她得的是胰腺癌,并且已经扩散了。惊愕中,我无法相信,疑心是不是误诊,因为我父亲就曾被误诊过肝癌。卢妈妈看上去都很好,身体、心情完全不像一个晚期癌症患者。

席间,小庆给我们讲了一件妈妈的事:90年代初他卷入了那场政治风暴,需要外出避一避。妈妈知道他此去凶多吉少,那天早上出门时,母亲仍然对儿子说:“记住,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说违心的话!” 那天晚上卢妈妈的兴致非常好,她吃得很少,一个劲地说话:“我说给你听嘛,谢老那篇文章登在《炎黄春秋》之后,有人就要到人大来批判他。但人大的书记保他。书记说:‘谢韬是什么人,要等20年之后才说得清!’”印象最深的是她讲的这一件事:谢先生进了秦城监狱,有一天卢妈妈去探监,还带了些吃的穿的去。看守一看她拿来的东西,说:吃的穿的,你拿回去!他在这里比你在外面的还吃得好穿得好!卢妈妈又说了,我还带了一张主席像,请你拿给他,就说我要他天天看着主席好好改造。早一天改造好,早一天出来。看守好像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张主席像,他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于是就去请示了领导。不久,一位领导走出来对卢妈妈说:我们不能收你这张主席像。为什么?川妹子质问道。领导说:“为什么?因为毛主席不能进秦城监狱!”讲罢卢妈妈大笑起来,我们和小庆、天舒也都大笑起来。这便是我记得的卢妈妈,一个泼辣的、幽默的、谈笑风生的川妹子。年龄于她无关宏旨,她的心永远年轻。

据小玲回忆,那张主席像是一幅题为《毛主席走遍全国》的水彩画。画的是满面笑容的毛主席,手里拿一顶草帽。结果被领导这么一拦,毛主席未能“走进”秦城那一隅天地去。

返回宾州之后我间或会跟卢妈妈通通电话。有一次我问她:“卢妈妈,你读了我整理的那篇与谢先生的访谈了吗?”

“读了。”

“怎么样?”

“嗨,我这个老头子啊,什么都好,只有一样,太骄傲!”

“可是卢妈妈,这才是你的老伴呀!这才是真实的谢先生呀!”我又说在国外,这样的老头子多得很,但是在中国,谢先生可就凤毛麟角了!卢妈妈听罢大笑起来,边笑边说老头子太骄傲了。 

关于病情,卢妈妈总是报喜不报忧的。我问那个‘囊肿’痛不痛,答案都是短短的:“不痛,没得事!”然后就把话岔开:“对了,你给我的花啊,最近又开了两朵!这花,生命力真强!”几乎每次打电话卢妈妈都会提及那盆蝴蝶兰。现在我懂了,这盆花其实代表着无限生机,粉红的花朵给人以希望和念想。10月中我跟她通话时,卢妈妈的声音照例洪亮,照例说谢先生的情况“稳定”,她自己照例“很好”,还问了我何时再去北京. . . 没想到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了。

归途有期。等我启程飞往北京时,看窗外浮云过尽,却再听不到卢妈妈朗朗的笑声了。

去医院看了谢先生,他还是不能认人,医护小高却说健康情况还真像卢妈妈说的两个字:稳定。到医院不久小玲来了。才半年不见,她憔悴多了。我猜这些日子里,小庆、小玲、天舒他们一定很不容易。当我们讲起卢妈妈临终的情形,小玲说:“其实,我妈走的当天,我是知道的。”

“你 . . . .怎样知道的?”

小玲说:他们这些胡风分子,走的时候都跟胡风差不多。接着她讲起了胡风先生临走时的情形:小玲去看胡风,他一把拉着小玲的手说:特务来了,你快跑,快跑!我妈走的那天早上也是这样,一见到我,她就拉我过去,还神神秘秘地指着在背后推轮椅的护工说:她是个特务,我砸了她的黑匣子。其实,我妈是摔了她自己的通讯册,一个黑色的小本子。那时我妈的脑细胞已经坏死得差不多了,剩下最后那点意识,她老是以为身边人,医生、护士、护工全是特务。走的那天早上,我妈也是叫我快跑,跑得远远的。我一听,便知道她时间不多了。

如果小玲不说,我怎么也想不到卢妈妈最后的意识竟会是这样的。真惨,我心想,一个人离世时不应该笼罩在这样的不安全,这样的恐惧中;但这么好的卢妈妈却是在那样的情形下走的,并且她走的时候担心的仍然是儿女的安全。或许,只有心理学家或病理学家才能解释为什么那个“偏执狂”时代,过去了半个世纪竟有能力给与弥留之际的卢妈妈最后的一击,更何况这还不单单是卢妈妈一个人的悲剧,而是一群人的悲剧;更是那个时代的怪圈留下的一个黑色的末梢。

卢妈妈走后,小庆为母亲写过一篇情真意切的祭文“妈妈,我们永远爱您!”他回顾了母亲非同寻常的一生,回顾了卢妈妈如何在那个饥馑的年代,教给孩子们做人的道理,一家人深陷厄运中却没有低下高贵的头。祭文中还提到善良的母亲曾把一位家境贫寒、患了癌症的云南籍大学生接到了家里照顾,她要让这位不幸的年轻人在临终之前享受到一份人间的温情。说到温情,小玲还告诉过我另一事:解放初期卢妈妈生下了老三小平,而同病房的产妇却第二次生了一个死胎。当时好些共产党的高官正在以种种理由休妻,好迎娶城里的知识女性。而这位病友刚好不识字,她的丈夫刚好是一位军官,这就给了卢妈妈足够的理由去担心起病友的处境来。有一天卢妈妈半开玩笑地说:“我这闺女啊,你要喜欢,就抱去吧!”没想到病友当了真,抱起小平就不肯撒手了,结果是卢妈妈真的把女儿送了她。祸兮福兮,谢先生入狱之后,小平遭的罪反而最少。难怪小玲说姐姐小鱼小时候曾问过妈妈:“你送走的为什么不是我?”多年后,那位病友在石家庄去世,小平哭得死去活来的,一位知情者这才对她说:你亲妈是谁,在北京活得好好的呢!母女这才相认了。

听完小玲的故事,我不禁想起了一个词:上善若水。这时我更加惋惜的是从前只顾采访谢先生了,没有好好跟卢妈妈聊天。如果我早知有这件事,一定会问问清楚:卢妈妈,你当时是怎么想的?为一个陌生人的婚姻而送掉自己的女儿,值得吗?如果说把一个身患绝症的年轻人接到家里来照顾是出于简单纯朴的善行,后面这件事则是一件非常之事,绝非一个普通人、一位寻常的母亲所能为之。将心比心,放在我自己身上绝对做不到。这件事我想了很久,最终觉得卢妈妈对人性中美的东西、善的东西有一份固执的自信。也就是说卢妈妈对别人身上与自己相同的本性有一种固执地肯定,所以她能心甘情愿地牺牲自己来济人济世,来渡人也渡己。我注意到小玲讲的这个故事里谢先生没有露面,然而,小平也是他的女儿,想必谢先生也一定点过头的。

单单这一点,卢妈妈、谢先生伉俪已经堪称人杰。

 

至于我那一条围巾,原想烧给卢妈妈的,小玲怎么不肯烧,理由是妈妈一生节俭,烧掉怪可惜的。那天下午我正好要去看文洁若阿姨,小玲坚持把最后的这份礼物转送给了妈妈生前的病友文。说是能用上,还能睹物思人。我照办了,文阿姨也很乐意接受这件礼物,也算是为它找到一个意外的好的归宿。

那天黄昏时分,我跟小玲回家去祭奠卢妈妈。一进门小鱼已等在客厅里了。我注意到客厅有变化:周总理的遗像变成了卢妈妈的遗像。照片上的她清瘦多了,上次还圆圆的下巴一下变尖了,人却还是勉力地笑着。遗像两端垂着一幅挽联,写的精炼达意:

待人如春阳 经炎凉世界 从容镇定傲风雪

撒手在冬日 历万难人生 乐观笑对有余音

卢妈妈的骨灰盒安放在她卧室里。还没进门就已听到里面传出了类似于大悲咒的佛陀之音,我惊讶地问:“卢妈妈信佛吗?”

“是的。”

“多久了?”

“很久了。”

一下子,我仿佛找到了谜底、寻着了善根。点燃一柱香之后,我照着小鱼的吩咐,用力地一插,把青烟缭绕的香插进了香炉,头对着卢妈妈深深地埋下去、埋下去. . . .

那天小玲小鱼又给我看了一大叠照片,有女们与卢妈妈的合影,有卢妈妈最后一个生日的留影,还有她追悼会的情景。双层饭桌的底层上摆满了卢妈妈生前亲手压在玻璃下面的十来张照片:有谢先生舞剑的身姿,几张他们夫妻俩的合影,一张全家福,还有两张我用计算机合成的20082009的年历,我特别选用了两张二老的合影、谢先生金陵大学的毕业照,还有孙明经先生的一幅早期作品“遍地盐井的都市”。小鱼说妈妈进医院之前,最后几天她喜欢坐在饭桌前看这些照片,一看就是大半天。这一大叠照片里,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张卢妈妈生日的单人照:她身穿一件粉红色的夹袄,把她的脸,还有整张照片都映衬成粉红的底色。身边没了谢先生,她显得有些孤单,可我还是惊叹一位85岁的老太太痴痴地立在一颗树下,目光悠远地望着前方,那神情竟也这般楚楚动人!我尤其忘不了卢妈妈那双耐人寻味的眼神,里面有一份苦涩,更有某种希望、某种等待。她在想什么? 她在等什么呢?这张照片让我禁不住要去想象卢妈妈年轻时的样子,想象她在谢先生入狱之后,是否也这样翘首以待?为盼人归,她是否早就在断鸿声声中,望尽斜阳?

“这花,生命力真强!”我仿佛又听到了卢妈妈的大嗓门,她的声音从天上飘过来,飘过来,离我这么近,这么真切,真切得让我觉得她根本也没有走,只不过是出门远行去了。我觉得自己真幸运,能在谢先生夫妇的暮年走入了他们的生活,能这样近距离读这对患难夫妻共同合著的一本人生的大书,从而学到好些不曾在任何书本上能够学到的东西。我也庆幸选了自己最喜欢的兰花来送给卢妈妈,因为这气质高贵的兰花正配她笑傲风雪的风骨,在不经意中正好为她写下一串生命的注解。这时,我想起来鲁迅先生写过的一段纪念的文字:“即使不是我,将来总会有记起他们的时候,再说他们的时候的。”容我借海婴的父亲这段话来结束本文,来记住谢先生和卢妈妈的音容笑貌,记住这对老夫老妻笑傲风雨的人生传奇。您看,他俩在这张照片上笑得多开心!身边的路人、街道全部都隐去了,只剩下你眼中的我,我眼中的你。

 

 

2010825日再传噩耗 :谢先生驾鹤找卢妈妈去了。当天我读到谢先生博客的首页上写著“亲爱的朋友们,告别了!” 的字样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这太像谢先生的口气了他从来都是这样的,  乐呵呵地招呼你进门,再乐呵呵地送你到电梯口。他个子不高,握别时手却是出奇地有力(或许是他受西式教育的痕迹之一?)。握别之后你进了电梯,他还站在那里眼睛亮亮地看着你对你挥挥手说: “下次回国再来耍带数学家一起来!". . . 我一边抹眼泪一边回忆往事,心想如果谢先生此时看见我掉眼泪,他是不是会说:不要哭, 你不要哭人都有那一天的。我上次不是说过的吗要跟少先队员一样,随时准备着,听从招唤!再说我们还后会有期叻!是的谢先生虽然一生坎坷, 可腰板照样挺得直直的!” 我仿佛又看到他一昂首,一拍腰板的样子,好像是几个小时之前的事。 哲学家说的是, 这些珍藏的记忆是如此鲜活,用不着哭,  更何况我们还后会有期

气通四海  真言一世存大节 

 心忧天下  文章千古留英

这幅我和怀东敬挽谢先生的挽联是无法言尽我们心中对谢先生由衷的敬意,也无法言尽我失去了这么一位可亲可敬的自贡老乡的惆怅。然而夜正长,路也正长,谢先生未竟之事业、他的文章、他的思想连同他的为人、品性就如漫漫长夜中的一道闪电,它不仅曾经照亮他自己轰轰烈烈生活过、热爱过、战斗过的世界;日后还会照亮更多的人生,给更多的人以希望。毕竟在这个日益理性的时代,谢先生一生追求真理、追求人格和思想独立的精神就是一面镜子它将观照着许多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灵魂, 敦促着人们更加诚实认真地生活、做事做人。

再稿:2010926日,宾州伯利恒 

【注本文照片均由谢先生之子谢小庆先生提供】

 

参考文献:

=======

1. “昔年意气结群英”,作者:谢韬,《蜀光人物》,四川人民出版社,200710

“谢韬在成都座谈会上讲话记录”(赵明大整理),《往事微痕》,第11期。

分享到:更多

上一篇:

下一篇:

一分时时彩版权所有 ©  蜀ICP备19014399号

地址:四川省自贡市自流井区东兴寺街伍家坝26号

教务处:0813-2701037 政教处:0813-2700041 党政办:0813-2705231  电话:0813-2700432      技术支持:自贡百信网络科技有限公司

扫一扫 关注我们